由宮鬥劇而來的聯想

近年興起的一堆清朝宮鬥劇,似乎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劇本設定的年代,最多只去到清朝中葉,金枝欲孽的年代是嘉慶年間,甄嬛傳背景是雍正時期,如懿傳、延禧攻略的皇帝則是乾隆皇。
其實這點很可以理解,這些宮鬥劇的時代背景換成任何朝代,把宮室換成任何現代豪門,恐怕劇情都不用大改 — 不就是你妒忌我得寵、我陷害你全家,你生仔我生女,誰繼承家業才好的那種劇情。
雖然是純粹的勾心鬥角,但合家歡劇嘛,編劇導演總要拍出善惡爭持的戲碼。這些劇中的皇帝多為俊男男主角,其實皇帝和「霸道總裁」、「黑道大哥男友」是沒分別的,扮演著一種慾望投射。這種角色人生開掛,不用做事,天賦本錢就可以壓制其他人,是有才華、善良、而且人生富戲劇性的富二代,還這麼關心愛情,多好。
不過,這種角色在現實難以存在。
盛世歌舞昇平,在宮中搞搞鬥爭,皇帝管後妃多於理政治,OK,沒問題,但放在衰世就不合理了,要嘛編劇壓根兒不提那些歷史事件…但如果皇帝是咸豐,不提鴉片戰爭、英法聯軍、北京條約、太平天國,那就太不合理了。而當戰爭外敵都殺來了,還在寫宮內人馬的爭權,那必然是人人面目可憎:敵人殺到門口,生死存亡之秋,還在二阿哥三阿哥五格格的談情爭寵,這亡國氣象是洗不白的,編劇將陷入難以描寫出正面角色的困境。
當然,這種情況不是沒有出路的,那就是讓角色群正面歷史事件。但那將引發另一個危險,則編劇在提及這些重大歷史事件時,要描寫角色群的取態和作為,歷史既然不能被迴避,論及政治的危機就出現了,宮鬥劇的歷史感雖然會大大上升,但會地雷處處,要完全避過現實政治的影射、比對和嘲諷,都會異常困難,宮鬥劇也就難以完全用宮鬥劇為主軸,令製作者陷入政治敏感地雷區。
所以宮鬥劇的背景,只能止於不牽涉晚清歷史的時代,否則麻煩就大了。
正所謂,大家都係搵食啫,編劇當然也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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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il Postman 的名著《娛樂至死》當中,描繪了西方資本主義社會下的資訊全面娛樂化的現象,這個概念常被引用來批判中國社會的娛樂化現象,但我看來,西方消費主義所導致的娛樂至死,畢竟難以完全套用至中國的語境,消費主義和中國政治體制結合起來的產品,才是中國式的娛樂至死。快速、即食、碎片化、情緒、滿足反射慾望,既是消費主義的產物,亦不止是市場需求的產品。以宮鬥劇而言,它代表了一道有效的方程式,即是去製造沒有反叛政治意象的戲劇性和慾望投射對象,來填補大眾的精神需求。這種現實本身也是對應了宮鬥劇傳達的內容:天下太平、朝庭無事,因此大家不如關注皇帝昨晚臨幸了誰。
正所謂,大家都係搵食啫。這是包括看電視的人、拍電視劇的人,也包括看著你看電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