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切的死亡(二)

林三四兒
Sep 3, 2018 · 3 min read

房東太太拿著鑰匙從東湖趕到汐止,警方跟管理員早就在屋外等著,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皮膚白皙的女性在旁邊,她的神情非常疲憊,身上的白色T恤被汗水濡濕一大塊,「我妹生病了,裡面可能會有點亂,我會負責清乾淨的。」門一打開,酒精味撲鼻而來。牆邊和桌子酒瓶成堆,流理臺竄出兩隻蟑螂,裡面有三個發霉的碗盤。地上滿是菸盒和藥袋,紙箱、書堆、髒衣服散放在沙發和房間地板上,房東太太蹙緊眉頭,不敢相信當初跟她簽約的那個外表秀氣、眼神幹練的女人會把房子搞成這樣,正當她打算打開冰箱的時候,W的姊姊突然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不要不要、不要啊!」

「這些垃圾都是清掉就沒問題的!我會清乾硬、我會清乾淨。」W的姊姊喘著氣、急切的解釋著。冰箱裡的確傳出腐敗的味道,那是吃剩的廚餘和肉骨頭,天曉得冰了多久。警方將W的姊姊扶到窗邊呼吸新鮮空氣,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哭著向房東太太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妹把房子弄成這樣,真的很對不起。」房東太太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長長的吐了出來,「人都過世了,我只希望房子弄乾淨,盡快還給我就是了。」她其實氣壞了,但不可言說的是她憤怒底下的內心深處,隱隱淺藏著的感激:W沒有死在房子裡。

W的死訊傳進前公司P報社,老同事們七嘴八舌地展開議論。

「她皮膚曬得那麼黑,我還以為她很陽光咧。可能我們沒那麼熟吧。」

「個性很強烈唷,有時候蠻意氣用事的,嘴超賤。是說,她有在酗酒喔?」

「最後看到她的時候她氣色很差,說壓力很大,我就勸她好好休息,哪知道一留職停薪她就回不來了,我……我……」

「W也會得憂鬱症喔?我看她每天都笑得很開心啊。」

W是深夜從陸橋上摔落樓梯一路跌到地面,頭部重創死亡的,沒有目擊者,附近也沒有監視器,直到清晨才被清潔隊員發現。依照報社慣例,通常會替死亡同事出一則短訊聊表悼念,但由於W還不確定是自殺或意外,而且這位「前編輯」離職原因牽扯到勞資糾紛,為避免社會大眾不必要的聯想造成報社困擾,社長裁示不予處理。其他媒體報導了這起事件,焦點則聚集在「倒楣房東遇到骯髒女房客」,因涉及《精神衛生法》,相關人士姓名、長相等資訊並未揭露。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血案,但房東提供的酒瓶堆、髒冰箱照片,還是吸引了破50萬次點閱。

距離W死亡已過一周,屍體解剖報告也出爐了,死因仍然是顱內出血過多。W的血液酒精濃度超過0.2%,身上沒有其他可疑傷痕。警方從筆記型電腦登入W的社群網站,發現她的公開貼文熱中批判時事、慷慨激昂,另外特別喜歡談論電影或是搖滾樂;僅限本人觀看的貼文則非常偏激,期待世界毀滅的文字半年內發了近200則。而死亡前一個月,W便停止看身心科醫師了。

清查W周遭親友很容易,她獨居5年,與家人不親,大多時候都在工作,沒有交往對象,結果落得被資遣的下場,不但患有重鬱症,還養成酗酒的毛病。看來以意外或自殺結案,應該是可預見的。W的家人沒有異議,案子最終認定是酒後意外,遺體早早火化植葬了。

時序漸入秋天,這個旱年特別難過,全國分區輪流限水已經兩個多月,更別提限電的事情,原本政府誇下海口宣示今年不限電,結果熱浪持續了整整三個月,整個城市就像一座大熔爐,將所有人性中美好的那部分焚燒殆盡。P報社在紙本媒體式微、網站收入不豐的情況下進行大裁員,過去W的老同事所剩無幾。收發室接到一封給編輯部的信,上頭蓋著日本郵戳。信封上沒有指名收件人,由編輯部助理分發完其他信件後,才開信閱讀。寄件者署名是W。

(故事大綱每週一上線,共5篇)

林三四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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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搖滾樂和足球愛好者。看世間,說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