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營監獄當了四個月的獄警》1-2

假如有幾個慫蛋想互砍,很好,祝他們互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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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 11 月,就在我打給 CCA(註1) 人資小姐說我決定去上班的兩週後,我留了山羊鬍、拔掉耳環(註2),還買了輛道奇四輪驅動貨卡(pickup)。接著,我來到路易斯安那州首府 Baton Rouge 南邊三小時車程的 Winnfield – 一個人口只有 4600 人的貧瘠小鎮。

註1:CCA 是全美最大的民營監獄集團,他們在全美擁有 61 所民營監獄;17 所在德州、7 所在田納西州、6 所在亞利桑那。這其中,有 34 所是「州監獄」、14 所「聯邦監獄」、9 所「非法移民拘留所」及 4 間「看守所」。
註2:作者這裡寫的是「pulled the plugs from my earlobes」,我查了一下,plugs 指的應該是他的圓耳環。他戴一種會把耳垂撐開圓洞的環,戴的時候前後像金屬釦子一樣釦起來;我有認識朋友就戴這個,戴一陣子後把耳環拆下來,耳垂洞大到可以插原子筆🙄(google 找到作者戴耳環的照片:https://goo.gl/images/J9UEVf)

我經過一家餐廳,看起來以前是賣墨西哥菜的,現在則提供一種「得來速」的賣酒服務。就像你開車進麥當勞買漢堡一樣,只不過這裡賣的是酒。當地居民下班回家路上,可以開進來喝杯 daiquiris 雞尾酒就走,完全不必下車。(完全沒有酒駕疑慮唷 😅)

小鎮街底有幢坍圮的木屋,鎮上一片寂靜,唯一的聲音來自一隻被拴著狂吠的狗。這裡 38% 的家庭收入低於美國的貧窮線,但說起這窮光蛋小鎮曾出過三任州長這件事,居民都頗為得意。

我要前往的監獄,就在 Winnfield 鎮 13 公里外,佔地 60 萬英畝的「Kisatchie 國家公園」裡。

我沿著茂密的森林開,在薄霧中看見了監獄。金屬浪板的屋檐和乏味的水泥建築,一看還以為是什麼工廠之類的。畢竟 CCA 的 Logo 有種工業園區的風格;而且「A」這個字母中間還放了一隻禿頭老鷹的圖案。

入口處的女獄警大約 60 歲,腰後掛了把槍。她叫我熄火,開門,下車。接著,一個撲克臉的男獄警出現了,身邊跟著一隻德國狼犬,他讓狗狗跳上我的道奇車,然後命令牠東聞西聞。

我對女獄警說,自己是來在這邊受訓的新人。她指了指監獄圍籬,叫我開到圍籬前的建築。當我開進去時,聽到她說:

「玩得開心點啊!親愛的。」

我倒吸了一口氣。

我把車停好,走進建築,找到教室,發現裡面已經有好幾個跟我一樣來受訓的人。

「緊張嗎?」一個 19 歲的黑人問我。他是 Reynolds(人名與暱稱都已變更過)。

「有一點,你咧?」我問他。

「不會啊!我看多了,我舅舅殺了三個人,我哥哥在坐牢,還有我表哥也是。」

我發現他手臂上有好幾道傷疤。

「這個,是在幫派火拼時被子彈打中的。這個、這個和那個,是在街上跟人打架受傷的。」

他說他用手肘幹了別人一拐子,緊接著背上就被捅了一刀。

「混幫派嘛!難免。」

再幾個月就要開學了,他說在開學前,他需要找份工作謀生。他不但有個小孩要養,還想在貨卡上裝喇叭。獄方告訴他可以加班,所以他打算每天都來。

「算算收入還不錯呢!」

他講完往桌上一趴,就睡著了。

過了一會,一位人資女主管來了,她一進來就大罵 Reynolds 幹什麼東西?怎麼在睡覺?!

等 Ryenolds 抬起頭來,正經坐好。人資主管才開始說:

「歡迎各位介紹朋友來做獄警,每介紹一個人,你就會得到 500 美元獎金。」

她還給我們一些建議,例如:

千萬別吃獄方準備給犯人的食物;

千萬別跟犯人發生性行為,被發現的話,你可以選擇罰款 1 萬美金,或者 10 年的苦役工作;

千萬別生病,因為病假沒有薪水;

假如有親友在這裡坐牢,務必要呈報獄方。

接著她開始發冰箱磁鐵給我們,磁鐵上面有「自殺熱線電話」,她說以防我們有尋短念頭。🙄

哦對了!我們每個人都有三堂免費的心理諮詢。

講完後,她開始播放 CCA 的 CEO – Damon Hininger 的影片,我很認真地做筆記。

Damon Hininger 本身就是獄警出身,光是 2015 年,他就賺了 340 萬美金,是聯邦監獄主管的 19 倍。

CEO 透過影片告訴我們:

「來 CCA 集團擔任獄警,這是個多棒的機會啊!對 CCA 來說,你或許是菜鳥,但是我們需要你!需要你的熱情,你聰明的想法!記得我在受訓時,曾感受到同事間深刻的情誼;偶爾會有點焦慮,那是正常的!但我感受最多的,是興奮,無比的興奮!」

影片播完後,我環顧四周;那個高中剛畢業的、那個之前在 Walmart 當經理的、那個做過護士的、那個本來在麥當勞工作,離開 10 年後又帶著雙胞胎孩子回到貧窮小鎮的母親、還有那個曾在當兵的男子 …. 他們看起來沒有半個人顯得「興奮」。

「我想這不是我要的。」一個郵局職員說。

【 不要跑!】

因為不想遇到其他獄警,所以我住到另一個小鎮去。

隔天一早 6 點,我在租來的公寓醒來,感覺有點不安。當我把錄音筆放進襯衫口袋時,我發現自己在發抖。

那天課堂上,我們學了些制服犯人的招式。

一名中年黑人講師走進教室;我想,就稱他 Mr. Tucker 吧!因為他把黑色的褲子塞進(tucked into)他擦的啵亮的黑靴子裡。

Mr. Tucker 是這所監獄「特殊應變小組 Special Operations Response Team(SORP)」的頭頭,你可以把 SORT 想成是監獄裡的「SWAT 特警小組」。

「假使有犯人朝你臉吐口水,你會怎麼做?」Mr. Tucker 問。

有學員說,向上呈報!

一位已經在這裡任職 13 年,這次是來進行例行再培訓的女獄警說:

「我會想揍他!不過我會先觀察監視器的角度,嗯~然後他八成會挨揍。」

Mr. Tucker 沒接話,他想先看看有沒有其他人要發言。顯然沒有,他慢慢踱起步來,然後口氣淡然地說:

「假如你被人吐口水了,你他媽的非常想把他揍個屁滾尿流,那麼,你就應該把他揍個屁滾尿流。」

他接著又說:

「假如有犯人打我,我一定立刻打回去。誰管監視器在拍啊?哪個犯人朝我吐口水,我保證他日子很難過。」

Mr. Tucker 說,無論遇到什麼狀況,呼叫支援就對了!

「就算吐你口水的是個侏儒好了,怎樣?一樣!呼叫支援!就算你覺得這蠢蛋會被你痛扁,也千萬別想跟他來個什麼一對一的釘孤枝!句點!」

接著他停了下來 …..

「老天爺啊!假如你們真的跟什麼侏儒發生衝突,記得通知我啊!咱們一起把他揍個屁滾尿流啊!」

Mr. Tucker 接著問我們,若發生兩個犯人拿刀互相攻擊,該怎麼做?

「我想,應該要立刻呼叫支援吧 ….」其中一名菜鳥說。

「就坐著大喊 「不准動」 就好啦!」一名女老鳥說。

Mr. Tucker 指著她說:

「沒錯!就是這樣!假如他們不鳥你,嘿!你也拿他們沒皮條。」

他將雙手靠向嘴邊,假裝對囚犯說:

「不准再打了!」

「我說 不!准!再!打!了!」

他口氣聽起來很平靜。

「好喔!你們他媽的都不打算停下來是吧?」

接著他假裝自己往門後靠,然後用力把門關上。

「給我全部趴下!」他大吼了一聲。

「會了嗎?要知道,有人會輸,有人會贏,也有可能他們雙方都輸了,但重點是,你有盡到你的職責嗎?當然有(Heal Yeah)!」

在場所有人,無論老鳥菜鳥,大家都笑了。

「如果你一腔熱血地想『試著』把他們分開,當然可以。但我們既沒胡椒噴霧器,也沒警棍,這麼蠢的事,我實在不建議各位去嘗試。」

「畢竟我們可沒打算付你多高的薪水哦!想清楚,你下一次加薪領到的錢,絕對不會比你最後一次多的(意思是被打死的領最多😭)。」

「對我們來說,一天結束後,安然無恙地回到甜蜜的家,那才是最重要的。句點。」

「所以,假如有幾個慫蛋想互砍,很好,祝他們互砍愉快!」

休息片刻回來後,Mr. Tucker 已經將催淚瓦斯發射器和筒形防毒面具,都擺上桌了。

「任何時候,他們都有可能拿到這些東西。假如這是發生在放飯時間,飯廳會湧入 800 個犯人,而獄警只有 2 個。他們若用催淚瓦斯攻擊,你上過這堂課,就知道怎麼搶回這些東西。」

Mr. Tucker 傳下一份表格,叫我們填寫,內容是「我們自願體驗催淚瓦斯」,Mr. Tucker 說我們若不想填也沒關係,那課就到此結束。意思是,工作就飛了。

我後來去電 CCA 集團,詢問是否規定員工必須親身體驗催淚瓦斯?CCA 說:「並沒有這項規定。」

「有人有氣喘的嗎?」Mr. tucker 問道,「之前課堂上我遇過兩個學員說有氣喘的,嗯,好吧,管你有沒有氣喘,我還是要噴催淚瓦斯的…. 」「我們可以對犯人噴催淚瓦斯嗎?答案是:當然可以!」

我們 5 個 5 個互勾手臂排成一列,Mr. Tuceker 用手指試試風向,他戴上防毒面具,然後彈開催淚瓦斯,瞬間一股白煙襲向我們。他說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訓練我們保持鎮定,所以要我們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瓦斯煙散去。

霎那間我的喉嚨像被火燒了一般,眼睛完全睜不開。我拼命呼吸,但只是不斷地被嗆到。

貌似有個菜鳥摀著眼,慌亂地抱頭鼠竄,Mr. Tucker 對他大喊:

「不要跑!」

我彎下腰來,感覺自己快吐了,鼻涕眼淚狂流。我聽到身旁的女學員在哭,當我們慢慢恢復正常呼吸時,兩個與我同列的女學員激動地抱在一起,我也好想跟她們抱在一起

當淚水和鼻涕還不斷從我們眼睛鼻孔流出來的時候,我們三個還互相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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