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忙.我們這樣的世代

『媽,你知道嗎?當窮人是很貴的。』
—桑迪.布拉許,12歲
沒錯,在美國當一個窮人是很貴。這看似自我矛盾,卻是美國窮人的現實
首先,收入不高的窮人,在報稅之後,可以收到國稅局的支票。裡面包含了預扣所得稅的退稅以及一筆額外的補助款項。
然而只是問題是:你必須要先報稅。
對於不會填寫報稅表格、電子報稅的窮人而言,尋求代辦,至少得花上78美元。此外,由於多數窮人都沒有銀行戶頭收受退稅,因此代辦公司提供每次提款收費2美元的提款卡,或是一次性收受24.95美元的臨時戶頭,協助提領退稅款項。此外,如果想在1、2天內收到退稅款項的話,代辦公司也提供「快捷退稅」服務。具體來說,如果想立刻收到200美元的退稅,需額外支付50美元,若是2,000美元以上的退稅,則必須支付90美元。
所以,理論上可以收到200元退稅的窮人,實際上收到時,只剩不到72美元
然後,必須開車上班的窮人,因為信用評等不好的緣故,既使找到中產階級的朋友協助擔保,車貸利率仍高達24%。而影響信用評等不好的遠因,可能是因為居住品質不佳所造成的。
從表面上看來,依據公寓的屋況來決定利率似乎有點奇怪,但屋況不佳會導致疾病和醫療支出,接著又可能轉化為不良的信用評等,限制了所能購買的車輛的品質,因而危及上班的準時度,升遷與賺錢的能力,一家人只好繼續窩在破爛的公寓裡,這就是貧窮的連鎖赤字。
最後,被債務壓到無法翻身的窮人,會發現自己連宣告破產都做不到,在美國,宣告破產必須付律師700美元,及200美元的申請費。
所以,作者David Shipler說:「當個窮人是很貴的。」
美國夢夢碎的反噬
在GDP世界第一的國家當一名窮人,比起第三世界國家的窮人,可能更加絕望。物質條件上,美國的窮人不會比起剛果的窮人來得更差,但是顯而易見的貧富差距,所帶來的挫折感卻是更加強烈。畢竟,如果整個村子都窮,一無所有才是常態。而美國窮人卻無法不注意到自己如何的不容於這個資本主義的殿堂。
然後,是美國夢,這個「愛拼就會贏」的觀念帶來的挫敗感。
根據維基百科所定義的美國夢是:
相信只要經過努力不懈的奮鬥便能在美國獲致更好生活的信仰,亦即人們必須通過自己的工作勤奮、勇氣、創意、和決心邁向富裕,而非依賴於特定的社會階級和他人的援助。
因為「只要努力,就可以成功」。所以「不成功的,就是不努力」,這樣的樂觀進取的正向精神,也成為美國窮人的壓力來源。因為自己不夠努力,所以才不成功,忽視其他先天條件的限制,將失敗歸咎於自己的不夠努力。獨立自主的反面,就是必須承擔失敗的責任。這是美國夢帶給美國窮人的精神反噬。
想像力
物質上的匱乏、缺乏硬技能(閱讀、數學、打字、操作工具、推理)和軟技能(守時、勤奮、情緒管理),的確都是窮人的限制。但是筆者認為,更根本的限制,來自於想像力的缺乏。
書中一位出身於中產階級的貧困單親媽媽「安.布拉許」,就是最好的例子。雖然物質條件上一樣的貧乏,但是和其他世世代代都貧困的母親最大的不同是,安的成長經歷提供她足夠的想像力,引導她幫助子女脫離這個環境,活出更好的可能。
就像許多近乎赤貧的人一樣。安的壓力並非來自於艱苦求生的當下,而是來自無依無靠的未來。然而安說,她的「文化資本」可以擊敗貧窮最讓人衰弱無力的特性:無助感。安竭力想擴大孩子的生活視野,讓他們超越經濟環境的限制,安也成功了。
相反的,世世代代赤貧的家庭,根本無法想像人生還有其他可能。
「他們身上有一股絕望,好像他們沒辦法想像生活還有其他的模樣。」安的結論是,貧窮不只是錢的問題,也是一種心灰意冷的孤寂。
就像是中產階級的筆者,無法想像如何創業、投資、致富一樣,窮人的階級複製,不只是源自於物質條件的貧乏。思想上、想像力上的限制,或許是階級複製最關鍵的因素。如同2維世界的生物無法想像3維世界一樣,想像力的限制,斷然扼殺了階級流動的可能。
隱性成本
住在充滿黴菌、塵蟎、蟑螂的公寓,會增加孩子的氣喘或是過敏的機率,幾乎是毋庸置疑,或許無法找出確切的機率,但是兩者的正相關幾乎是肯定的。這是決策中的隱性成本。無法確切量化,或是以機率存在的成本。
窮人通常都得額外背負這些隱而不見的成本。以通勤來說,或許帳面上來看,騎車通勤的交通費並不會高於搭乘捷運的交通費。但是兩者隱含的交通意外機率是完全不同的。所以考量到潛在的交通意外損失,騎車通勤的費用其實遠高於搭乘捷運的費用。
另外一個有趣的隱性成本是停車位。相較於每個月支付4,000元的停車月費,沒有固定停車位的車主除了每天必須花時間找停車位外、同時也要擔心車子遭小偷、颱風天被路樹壓壞、在夏天的太陽曝曬下,塑膠件容易劣化等潛在成本。筆者有點好奇,每天花133元左右的停車費,能夠省下找車位的時間、憂慮和風險,不划算嗎?
結論
如同作者所言,窮人之所以會窮,不單單只是他們很懶惰,或是不夠努力。他們也許有不良的習慣,有些盲點,但是這不是造成他們貧窮的充分條件。險惡的先天環境,將他們的處境推到深淵的邊緣,只要一個失足,就萬劫不復。正如薩爾曼.魯西迪(Salman Rushdie)所言:
「壓迫是一襲無縫的衣裳」
貧困的原生家庭、單親、缺乏生活技能、酗酒、缺乏自理能力、自卑、教育不足、幼子眾多、低薪、沒有醫療保險、不健康的生活環境,壓迫著窮人的,一直都不只是某個特定因素罷了。
對筆者而言,本書最有趣的發現是:
讓經濟生活邁向成功的要素裡,所有的硬技能(閱讀、數學、打字、操作工具、推理)和軟技能(守時、勤奮、情緒管理),都不如親情重要。缺乏親情會加速生活崩毀,有了親情則可以減緩衰敗。
在作者採訪的窮人之中,親情的有無是這個家庭能否邁向成功,最有價值的預測指標。
或許愛,而不是錢,才是最稀缺的資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