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離側寫

「到底在哪呢?」來自越南的太太用法語喃喃說著,在塞滿了照片的抽屜裡不斷翻找。實體照片。裡面有來自連底片都匱乏年代的、充滿六零七零八零年代讓人看了心裡會泛起一絲甜意的粗點、看似攝影師傅手工調校的照片;也有數位時代機器列印的,彷彿還見得到傳說中的泛紫邊,高度銳利卻無比扁平的產品。

最珍貴、最懷舊的那些,跟紀錄片有關係的,同行的導演應該都看過了。但越南太太要找的是特別想讓我看的。我知道是她大哥的照片。之前看過的,那個瘦弱無比,有時笑著有時陰鬱的小男孩。太太說,大哥之後變了許多。

一會之後終於翻出一小疊,我接過來,大哥穿著鮮豔的袍,躺在一間白牆黑窗,充滿清冷日光燈的房間裡。那是他開棺供親友守靈的日子。現在想起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在聽過他親妹妹的回憶之後,死亡應該是朝向平靜的終局。

越南太太喚著年輕的女兒想找出更多,明知回憶都在抽屜裡的女兒,只好開始翻些無關緊要的地方。家裡有三個女兒,她們與母親都一致同意,我和她們大舅長得很像,一看就想起他的樣子。

在越南文化裡,人們是這麼對待死與生的連結嗎?又或是母親與父親的經歷,讓肉體失逝的意涵,在這個家庭裡產生無可避免的質變?

晚餐桌上,燈光依舊昏暗,帶著某種十八世紀弗萊芒式家計節約的況味。一家五口、我與導演圍著一整桌飄散著各式越南香草味的菜肴坐下。湯水魯菜、細粉白飯、燉煎炒炸。主人們殷勤地勸我們多吃點,女兒們面對兩個不知所謂的客人,看來並沒有什麼不自在。桌上應該有不少青草是來自這間小透天厝的花園。看來六七坪大的地方,除了一塊小露台外,全都是越南太太親手種下的各種東南亞常見草食。我們趁機問了許多較為貼近生活的故事,導演不停想進一步接觸同為水路難民的越南先生,但並沒有獲得太多答案。據導演所知,先生不是太喜歡有人來談這件事。整頓晚餐期間,不黯英文,法文程度也有限的先生總是與女兒用越南話高談闊論,很少回答我們的問題。

所以當先生加入我們在院落露台上的抽菸行列時,我本來預期會是根尷尬的煙。

結果一但法文接上線,他反而滔滔不絕了起來。相對於太太,先生的故事相對簡單。船漂到鄰國,進了難民營,當地政府對難民不好,最後是由比利時的教會援救機構接來歐洲。先生不停強調他在比利時最大的豆類加工廠工作,或許是因為老闆和一半的同事都是中國人的關係。在幾次對談裡,話題似乎總是會回到這間他待了二十幾年的工廠。先生對中國人的印象大致是好的,在年輕時從北越舉家南遷時,落腳處也就在華人聚落旁。至於現在的鄰居就不見得了。據說比利時並沒有越南人或亞洲人聚落,透天厝座落的地點是北非移民區,這裡的移民密度,比起巴黎附近的移民區都要更高。考慮到巴黎是歐洲移民數量數一數二的城市,這似乎意味著比利時的族裔隔閡更為深刻。事實上,在布魯塞爾另一端的莫隆比克移民區,就是2015年巴黎恐怖攻擊主嫌早已斷絕關係的原生家庭所在,在攻擊事件後,依舊被許多媒體稱為歐洲聖戰首都。先生不喜歡鄰里間以摩洛哥移民為主的穆斯林們,認為他們對治安有不好的影響。這裡的穆斯林則不喜歡我們隨處照相,時常有人勸告我們不要拍照。不過在導演拍下電車的正面行進時,看來不像穆斯林的司機也在駕駛艙裡遮住自己的面容。

太太的主題則是布魯塞爾的觀光景點。她與女兒們總是不停地勸我們既然到了比利時,一定得去幾個景點看看。我已經來過這個城市,但還是跟著太太、大女兒和導演開車去了近郊的原子金屬雕像。一個恐怕只有像布魯塞爾這樣漫畫產業無比興盛的城市才會引以為傲的裝置。她們也建議我們到家旁的著名大教堂看看,結果我們在墓園裡找到羅丹的沈思者雕像。古蹟指示牌上只寫著雕像的名字,沒有人知道這是否真是羅丹的原作或其一。

導演說要拍攝太太工作的療養院地點。她欣然同意,聯絡主管,得到不拍院民就好的回應。在驅車前往的路上,越南太太幾次重複述說自己如何努力獲得學位與證照,如何受到中學英文老師的照顧,她的證照相對於目前職務多麽游刃有餘。主管是個年輕厚實的女生,太太說是自己很好的朋友。她帶著我們巡繞病房一圈,這個私人療養院裡,居民幾乎全是產生失智徵候的老人。偌大的交誼廳裡沒有深色,老人們正在進行的活動,是餐後的小憩,幾乎沒有院民在行走。主管騰出一間辦公室,越南太太主動建議穿上制服接受訪談,我們也在一間寢室裡重現了她每日的工作現場。我們和本日值班的同事們打了招呼,太太說她有些同事每天要通勤四個小時來上班。她覺得自己的生活很幸福。途中我們經過看來較為富裕卻乏人味的社區,她說這裡都是荷蘭人(弗萊芒族群),他們看不起別人,都是種族主義者。

這段訪談持續了兩天。期間我們試著對上其他倖存者的故事,告訴越南太太散落世界人們的近況,盡可能刮下一切關於幾十年前過往的碎片。她的故事自成條理,細述各種感官殘留的知覺,不斷重複自己對善意的感激、表達對恨意的平淡、指出不義卻避免責怪,讓幼時遇上的巨大災難打散重組成色彩斑斕的閃爍拼貼。兒時的富裕、父親與戰爭機器的連帶、越共政權的虐行、母親的張皇與失語、親人的援手與鄙夷、弟妹至親的逝去、汪洋中孤舟上的權力流轉、台灣初接難民時民間與政府的臨機劫取或拼湊而來的巨大善意、難民營裡明亮的時光、兄長被壓抑與孤立所撕開的癡狂、在流落的終點處戮力扎根的渴望與滿足等等。然而,從歷經顛沛的越南太太口中,儘管每條線索的關涉與因果都清清楚楚,卻已經聽不到太多遺憾。倒是她似乎一直想刺探我們,想知道我們是否只為了旅程中最動人心魄的一節而來。但這始終不是我們的主題,導演也一直不曾多問

會害怕嗎?她問我們。人在那樣的情況下,已經不能多想其他,只想著怎麼活下去。他們說是我們要開始吃人肉的,但不是我們,畢竟那人是⋯⋯

我說,說實話,我不知道從何怕起。我怕的只是倖存者的沈默,以及自從大屠殺記憶之後,就瀰漫全世界的受害者聖潔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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