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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保町裡的左俗右雅

「湘南堂書店」,是六月重遊東京神保町古書店街時摸進去的第一間書店。那天由神保町metro站出來後,本擬直奔上次未及一探究竟的「內山書店」(位於鈴蘭路, すずらん通り),卻遇著大雨,只好急步走進最近的書店躲一躲。就這樣,我來到湘南堂。

沒想到這是一間十分有趣的二手書店。

踏進狹窄店面,抹著雨水之際,瞥見右面書架擺著些中國書法畫册。趨前翻閱,發現牆邊還有毛筆等書法用具出售。地上放著幾個木箱,塞滿價錢廉宜的浮世繪,木箱周圍則凌亂地堆疊著大量舊書,幾乎佔滿了通道。我彎下腰扭著頸,看看有沒有好東西,結果竟有意外發現:一本《魯迅詩話》!

是1971年出版的日文書,比我老一點。並非精裝版,但封面設計典雅。蒙塵的透明書套尚在,保護著書封。

日本二手書店習慣在販賣的舊書裡夾一張長紙條,列明書名、價錢、書的暇疵等,結賬時會收去。這店也不例外,還另外用鉛筆在末頁寫上價錢:400。

400円,約29港元!想去內山書店,正因為它的上海本店和魯迅關係密切,現在一來便淘到魯迅,實在高興。看看作者簡介,原來經歷特殊:高田淳,生於韓國,1945年(20歲)派遣到滿州,日本戰敗後被捕,47年返日,於東京大學修讀中國文學。如此日本人,會怎樣看鲁迅的詩作呢?

向來覺得,五四作家中,以魯迅舊詩寫得最好。激昂與失落糾纏交錯,情感濃烈如火,又暗黑如夜。他最常被引用的「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剛勇與溫柔並存,可謂絕妙,但我更喜歡讀他寫死亡的詩。

並非抽象的死,而是真真實實朋友和學生的死。如1933年的〈悼楊銓〉,是友人楊杏佛被國民黨特務暗殺後寫的:

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何期淚灑江南雨,又為斯民哭健兒。

楊杏佛時任「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總幹事,高調抗議國民黨政府不人道對待政治犯(即共產黨人),慘遭暗殺。魯迅自己也是「同盟」執委,傳言極可能成為下個暗殺目標。白色恐怖瀰漫,但他仍親身去送殮,同日寫下此詩。

看見太多死亡會令人麻木,但這不容易宣諸於口。魯迅卻説了,且說得委婉。「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他人的生死(花開花落),我都不再關心了,由它罷。不過再麻木也隱隱作痛。送殮當日下著大雨,魯迅遂感慨:那會想到上天也為死者哀哀灑淚?

之前也買過兩本魯迅舊詩集:倪墨炎《魯迅舊詩淺說》及王爾齡《魯迅舊詩小札》。倪開口閉口都是「革命戰士」,王爾齡不那麼「共產八股」,但解說的詩不多。高田淳正好補二者之不足。回港後,翻到書中解說〈為了忘卻的記念〉那一章,赫見德國珂勒惠支(Kollwitz)的木刻畫《犧牲》。

此詩是為悼念學生柔石而寫。左傾的柔石同樣死於暗殺,1931年,當魯迅得知他和多名年輕人被國民黨拘捕槍殺後,對這個不容異己的政權已徹底絕望。他自己也受到牽連,要找地方躲起來。幾個月後,他將《犧牲》投到一份左翼雜誌,作為對柔石的無聲記念。珂勒惠支是魯迅最愛的版畫家,但之前並沒見過《犧牲》原圖。日本人編書實在細心。

捧著書去結賬前在書店逛一圈,才發現書店左面原來是另一種風景。書架上排得滿滿的,都是色情雜誌!左俗右雅,左淫右文,左齊右亂,這書店老闆口味真多元。兩名日本靑年這時剛選了幾本鹹書在結賬。看來左面的生意還真不賴。

其實二手書店兼賣色情雜誌,我覺得無所謂,重點是老闆愛書、懂書。離開時,想起以前油麻地廟街也有一間兼賣鹹書的舊書店,我去過一兩次,卻沒淘到任何好東西。【神保町古書街,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