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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衣

在日本的書店買書,常有意外驚喜。因為有書衣。

書衣就是「紙製的書套」 (紙のブックカバー,直譯就是「紙的book cover」)。每當我捧著書到櫃台結帳時,店員總會輕聲詢問:「需要包上cover嗎?」若答要的話,他或她便會拿出一張全新的書衣紙,以麻利熟練的手勢,比對著書的高度迅速摺出一個長短大小剛好的書衣套,然後像小時候將家課册楔進透明膠套般,把書封楔入左右兩邊屈起的書衣「袖子」。

當書交回我手時,已完全換了樣子,任何可茲識別「原貌」的元素(封面設計、書名、作者、封底介紹⋯⋯)都被徹底遮蔽起來。它仿佛成了一件陌生的東西,使我不期然產生錯覺:「這是擁有截然不同氣質的書吧!」

這種陌生感十分有趣。而若果我幸運地遇上設計精美的書衣,我會像獲得額外bonus奬金的賭徒般興奮,將書拿在手裡反覆把玩。

買書的同時,也買一個對書衣的期望。對書迷來說,是雙重樂趣和享受。

說起來,「書衣」這個中文詞,是台灣人翻譯過來的。書的衣裳,多麼優雅的名字,不過卻有誤導性,因為台灣本來就有一種東西叫「書衣」。

台灣的出版物大多披著一層可以輕易剝下的紙套外皮,這外皮,行內也稱書衣。同為「書衣」,日本那種是由書店贈送、上面寫著店名的紙套,台灣那種,卻是書籍裝幀設計的一部分,跟書店無關。若果要準確的話,可能將日本那種直接叫作「紙書外套」更好;又或者挪用日人對它的另一稱呼「書皮」也未嘗不可。(日本有一書皮友好協會,由熱愛收集ブックカバー的人士組成。)

不過台灣人重視美多於準,「書衣」一詞至今仍兼著職,被用作稱呼日本那種紙書套。昨晚,當我在華山文創園區的青鳥書店買書時,店員便用了這詞:「你需要書衣嗎?我們有兩款免費書衣,可供選擇。」

跟在日本不同,青鳥的客人是從兩款書衣中自行選一款。書衣圖案既然已一目了然,也就沒有「靜心等待店員包書、然後在接收的剎那揭曉書衣是否漂亮」的刺激緊張心情了。(事實上,青鳥的書衣設計頗簡單,不像日本的書衣,在攤開和摺起時會呈現不同面貌。)

這台北書衣,帶來的快樂性質是不同的。我因店主願意額外付出金錢,為客人印製書衣,為新晉畫師提供創作空間,而覺著這書衣的美。

離開青鳥時我在想:為什麼要用書衣?

書皮友好協會網頁上說,日本的書衣歷史,始於大正時代,當時很多二手書店喜用印有書店名稱和特殊圖案的紙來包客人買下的書,後來,此風才漸漸傳到賣新書的店。書衣既可保護書,又能防塵,也是書店流動廣告,可謂一物多義,不過據說這些都不是日本人愛用書衣的原因。他們只是想在電車看書時,不被別人見到書的名字而已。書衣於他們是一面屏風,擋在腦袋外圍,不讓別人看透他在關心或煩惱什麼。

但書衣對台灣或香港人,卻非遮掩工具。它更像一種實用以外的奢侈追求。我們開始不再單純滿足於書的實質內容,或由書獲得知識及精神滿足,而是要進入另一層次,令「讀書」這件事本身,也呈現一種形式美。

當我要求店員在台式書衣及書腰的外面,再包一層日式書衣時,我買的書變得很肥。這令我有點覺得日式書衣是多此一舉。但回到旅店,取出那書,見到書衣上的飛鳥、大樹和花朵時,我覺得這附贈的書衣還是很有意思。因為它令我每次翻開書前,內心都注滿美好,為之後的閱讀準備上最適當的心情。

書衣,或許就像教徒餐前的禱告,又像進入溫泉前的洗身。它把摺曲平伏,把激烈緩下,讓人以最純淨的心,投入到閱讀世界。我想,這可能才是書衣最偉大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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