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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不出的詞

年輕時讀詞,往往會避開《花間集》的詞人如溫庭筠、皇甫松、韋莊等,直接從李後主開始。因為「花間派」多寫男女艷情或離愁別恨,綺麗有餘深度不足,很易感到煩厭。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綉羅襦,雙雙金鷓鴣。(菩薩蠻)

縱然溫庭筠的「鬢雲欲度香腮雪」(床上女子的凌亂鬢髮,仿如有意志般,要越過雪白的香腮)寫得意態撩人,令人印象深刻,但若首首詞的內容都離不開衾枕呀雲鬢呀春雨呀鷓鴣呀,題材千篇一律都是寫閏怨離人,就算再艷麗的文字也覺單寡。(註)

然而,我相信花間詞給人的煩厭感,不純粹是題材所致,還因為我們今天只能用眼睛「看詞」,而無法用耳朵「聽詞」。

詞,就是可以演唱的歌詞。但唐宋的「詞牌」(即詞的音樂曲調)絕大多數沒留下樂譜記錄,因此今天我們無法得知其旋律是怎樣的。我們跟詞的encounter,可謂有著先天缺陷。

但古人不是這樣。他們對一首詞的感受,跟詞牌緊密相連,也就是說,他們都是「聽詞」。

歌曲是一種很有趣的東西,它之所以動聽,往往不需極深刻的文字內容,反而講究詞跟曲的起伏是否配合得宜,旋律本身是否動聽。可以想像,唐末五代文士,在酒筵裡聽著歌妓温柔的歌聲演唱他們或別人所填的詞時,其實是在欣賞as a song的詞。

讀起來單薄空洞的詞,或許唱出來精彩得要命,也未可知?

其實流行曲也一樣。若將動聽的情歌「曲詞分離」,純粹讀出詞的部分,很多時會魔力盡失,變得乏味。「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用讀的,很普通,但王菲唱的《暗湧》極棒。「我勸你早點歸去/你說你不想歸去/只叫我抱著你」,用讀的,沒有張國榮唱出來的蒼涼感。讀的意境,多數不及唱的意境。(當然也有例外。)

可惜今天我們已無法用「聽」的方式享受詞,只能偶然從字句節奏感和押韻,想像它當初作為一首歌的曼妙姿態。而這種品詞的方式,又反過來影響我們對詞人的看法。譬如李清照十分看不起蘇東坡的詞,認為不合音律:「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但對現代人來說,蘇東坡跟李清照都是非常棒的詞人。他們詞作的魔力,已完全脫離音樂而自立。

如果能回到過去,我倒很想聽聽蘇東坡的詞,唱起來是否真的極不合音調,就如那首「青青草長綠樹蔭,我們大家遊戲」一樣?【讀詞小札二】

註:葉嘉瑩在《唐宋詞十七講》提及,清代詞學家張惠言主張溫庭筠的綺麗背後實有托喻,譬如「懶起畫蛾眉」的「蛾眉」,代表一種美好的品德才智,遙契屈原的《離騷》。不過葉也指出,溫庭筠的性格屬不修邊幅一類,愛流連花街,「托喻」說跟他性格太過不符了,未免是一廂情願的過度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