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山之夜

默泉
默泉
Sep 14 · 7 min read

從來沒有想過,人生第一次攀上獅子山頂的獅頭石,竟是在月圓中秋夜,與幾千位志氣相投的香港兒女同行。幾乎「零gear」的我,凌晨二時返到山腳、凌晨四時回到家中,身體疲憊得像要炸開,但剛才在獅頭上吹著風吃月餅、向著璀燦燈火高喊「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口號、觀賞鐳射激光於山頭和城中此來彼往等等奇異情境,一直縈繞不去,回想三個月裡發生的一切,更是無心睡眠。

獅子山之夜,有無數可堪回憶的片段,以下略述一二。

凌晨在獅頭石上,看璀燦燈火

三個月餅

因為未登過獅峰,也沒太多「行夜山」經驗,所以最初只打算隨大隊步行到山腳附近,做完人鏈即散。背包裡有手機、LED小電筒、一瓶水和一個麵包,腳上穿的是一雙蝕底舊便鞋。

這樣的裝備,換作是平日自然該打,但在中秋「千人齊登山」的奇特日子,乾糧不夠或沒帶行山杖並不成問題:沿途的休息點,會有很多人想跟你分享月餅和食物;下山腳步浮浮時,會有很多排隊等上山的戰友,樂於伸出「人肉扶手」(即他們的手)助你一臂。以前的獅子山神精,講的是個人、單獨的捱苦拼搏精神,但這夜在獅山,卻見證了全新的獅山精神:兄弟爬山,互相幫忙,成功不必我在,功成其中有我。

「不撤不散」月餅

我的第一個月餅,就是七時來到樂富站時,從一位有心人處取得的自製「不撤不散」月餅。本打算留為紀念過幾天吃,但登上獅頭後實在太餓,於是在清風明月見證下把「不撤不散」吞下。(月餅之外,大家還在獅頭「離口」分享了一罐Asahi啤酒。香港人真係癲㗎,那啤酒是冰凍的!)第二個月餅,是到達中途的「回歸紀念亭」時,從義工處取得的聖安娜小月餅。打黑摸吃下,搞不清什麼味道,但暖在心頭。

第三個月餅,不是吃的,是聽來的。接近凌晨,坐在獅山之巔俯瞰夜景時,旁邊有一對情侶。女的說:「不如吃月餅!」隨即取出背包裡的包裝月餅。男的臉色一變:「這……是美心月餅呀!」女的不解,男的試著解釋:「美心個CEO呢……佢咪去咗聯合國嘅……」女的仍然不解,男的幾近悲鳴:「對住咁靚夜景,但食美心月餅,點得㗎……」

最後如何不得而知,但見餅知著,對於公然撐黑或無差別撐警的企業,「罷買罷吃」是應有之義,女朋友都無情講。

流水式登山

中學年代已愛遠足,但從未見過如此奇景:數以千計登山者,帶著各式燈籠,擠在狹窄得只容一人的登山徑上,排著隊、等上山。完全無法快步走,大部分時間走走停停,因為每當有人逆向下山時,大家都要停下來側身讓路。

按文宣所繪路線,該是「樂富上山、沙田坳下山」,這樣就不會出現「倒流」,但因沙田坳那邊梯級很高,經驗不足的戰友最後都選擇原路下山。這也沒辧法。沒大台的運動,不完美可改善是常識。大約八時我終於來到山腰的回歸紀念亭。很多人聚在此休息,熱鬧如年宵。有義工說:「獅頂已爆滿,大家改去筆架山做人鏈吧!」但既已到此,怎捨得不探獅頭?

雖然本為人鏈而來,但從「獅子山公園」旁的路口登山後,已發覺這一邊不是做人鏈的好地方:大部分山徑被樹木擋著,看不到城下燈光,換言之城下也看不到我。(沙田坳那邊路徑較開揚,在山腰做人鏈都可「被看見」。)所以沿途大家只是排著隊、唱著歌,沒有手拉手,也沒有向城下亮燈,只盼望登頂。

黃色小燈籠

由回歸亭向前走幾十步路,有一小小的風雨亭,亭前掛滿寫著「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黃色小燈籠,成為極佳攝影對象。之後繼續走走停停一小時,終於來到「獅子山頂」路牌。

但人多擠逼,看見路牌後很久,真山頂都未見影踪。事實上,越近山頂,塞人情況便越嚴重,因山路極窄極陡,上下山者狹道相逢,往往連平穩的立錐之地也找不到。不過既已騎虎,便不容回頭,正如今日香港。耐心等待,一定比放棄退讓好。

下山者常鼓勵等待登山的人:「加油!轉個彎就到!」雖然明知是安慰說話,但看見越多人下山,代表輪到我們擠上獅子石的一刻越近,所以大家都繼續高興等待。說起來我算是排得很前的一群,因為當我離開山頂獅頭、極速下山時,還在排隊上山的人龍竟然一直延伸至回歸紀念亭!而當時已是凌晨一時。按此進度,最尾一批人上山時恐怕可欣賞八月十六日出?

上山途中,常有人笑說:「維園有流水式集會,獅子山有流水式登山!」流水式嚇不倒我們,收錢打人的藍衣嚇不倒我們,警察濫暴更嚇不倒我們。香港人,已經百毒不侵。

淒厲的「呀 ── 」

最後我用了四小時走完「樂富 — 獅子山巔」的路。沿途,大家常以喊口號和唱歌消磨時光和振奮士氣。

我本以為,現今最流行的K歌一定是《願榮光歸香港》,沒想到在我前後左右的登山戰友,唱得最頻密和最投入的竟然是:《肥媽有話兒》

「呀 ── 死黑警!又唔做嘢!又唔讀書!呀 ── ……」

那個拉得又長又高音的「呀 ──」,由青春女聲模仿肥媽腔唱出時,可謂響徹山頭、淒厲無比。這首「歌」本來只是惡搞,所以沒有很明確曲調,不適宜作為合唱K歌,不過勝在歌詞到肉,有泄憤之奇效。

此歌的流行,明顯反映示威者最憎恨的人已由林鄭過渡到警察。不過歸根究柢,警察得以無法無天,不正因林鄭在公然包庇嗎?講出「我什麼也沒有,除了三萬警力」的林鄭,絕不介懷警隊成為超越法律之外的魔鬼,香港成為警察隨便拉人打人的police state,只要她可以撈下去……

無論如何,經過一晚密集式聆聽,我也由完全不懂唱這首歌變成可跟大夥一起鬼鍊咁聲高歌「呀 ── 」。老實說,那一聲聲「呀 ── 」,確是很治療癒的。

當然,《願榮光歸香港》始終是正式和正氣得多的主題曲。坐在獅頭時,每隔一段時間大家便會唱一轉,一曲既盡,隨即高喊「光復香港! — 時代革命!」有人偶然會喊一句:「天琦,好掛住你!」這是少有的感性時刻。大部分時候,在中秋這夜,大家都想盡量放鬆和說笑,因為這獅子山頭,是全香港最不可能看見popo的地方。

眼前,是金黃燈光處處的九龍半島。遠方,是高聳入雲的中銀大廈。腳下大石上,是戰友們預早掛起的巨型黑色直幡,上書「實行真雙普選」。在現場近距離觀看,這直幡氣勢逼人,也十分魔幻,有如夢境⋯⋯不知這一場夢,還會發多久?不知夢醒時,我們是否已得到直幡上書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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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泉

都市尋路人。香港獨立出版社「毫末書社」創辦人。著有散文集《浮生誌》。臉書:anita.yeung.7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