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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藝

廣東話「細藝」這個詞,極有古意和韻味。

細藝的「細」,點出了它不求宏大顯赫的特徵。「細藝」,就是細眉細眼的小趣味,被拒於不朽藝術殿堂、卻別有洞天、自成世界。栽花、養鳥、跳社交舞、做甜品、焗蛋糕、放模型飛機、踏單車、做木工、縫十字繡等,又或者草根一點,到公園觀人弈棋、到碼頭釣泥鯭,或搓搓麻雀、跑跑馬仔等,都可列入長長細藝名單中。

當一個人無所事事時,他會跟朋友說:「係囉,無乜細藝。」似乎他真的渴望有一種細藝傍身,讓生活變得豐盛。但實情這只是像「你食咗飯未」的順口公式話,不能認真看待。

關於細藝的社會現實是:大多數人根本看不起愛搞細藝的人。在他們眼中,細藝是用來消磨時間的東西,因此忙於打拼事業的成年人,或忙於功課考試的年輕人,皆不需要它。若有人未退休便熱衷細藝,他一定是不思進取、荒廢正事之輩。

師長不會叫孩子少花點時間溫書,多花點時間培養細藝。他們視細藝為大敵。它無益、無謂、虛耗時間,令人玩物喪志、耽於逸樂、意志渙散......一個字,它有礙學業。於是:喜歡拆散鐘表電器?不行,真是有破壞無建設。愛看閒書小說?不行,有時間就讀課本!熱衷查探昆蟲螞蟻行蹤?不行,太髒了,快洗手!

閒雜嗜好被明令禁止,但可擦亮孩子履歷表的優雅技藝(小提琴、游泳、奧數、普通話等等)卻另當別論。只可惜,任何技藝一旦是被逼迫去學的,或為獲得附帶利益而學的,便難免變質,變成被強加的責任,或只想草草了事的一份功課。 這樣的技藝離「細藝」很遠很遠。

「細藝」最精采處,是其自發性。人若覺得好玩有趣,自會迷上某種事物,不用勉強,不用督促,一切發乎內在。他更會到處向人請教,或看書上網,務求獲得最多關於此事物的知識。不為什麼,只因內心熱騰騰地蠢動。

教育的目的,本來就是盡力激發孩子對世界的熱情,讓他們擁有一顆熱辣滾燙的心,這樣他們便可百毒不侵,遠離沉悶憂鬱。但現實世界的教育專職摧毁孩子熱情。他們長年被禁止做喜歡的事,終於懶得再去「喜歡」什麼;他們喪失了「喜歡」的本能。你若問一年級的小娃娃愛做什麼時,他們尚且會答喜歡塗鴉唱歌仔,但問六年級的孩子喜歡什麼時,則除了刺激感官的電玩外,他們已茫茫然說不出所以然來。

孩提時代欠缺培養細藝的土壤,長大後要學懂愛上細藝,更難。

細藝沒實用價值,只提供純粹快樂,所以當社會以「有無用處」作為量度事物的唯一標準時,細藝便越被「邊緣化」,最後變成「沒出息」的代名詞。 人們會說:「就是因為事業沒出息,才想用細藝來轉移視線罷!」

細藝是「老人嘢」,細藝是「無謂嘢」,細藝是「失敗者嘢」,這種種看法,真是對細藝的極大誤解。其實細藝絕不無謂。它對所有人都非常重要,因為它是人活得快樂的要素之一。 英國哲學家羅素( Bertrand Russell)曾經講過,有些人總是悶悶不樂,原因之一是他們對看來沒實際功用或價值的事物永遠提不起勁:

One of the sources of unhappiness…is the inability to be interested in anything that is not of practical importance in one’s own life. (from《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

若果生活是一篇文章,細藝就是裡面的逗號,為生活帶來適度的停頓位。

那些只關心實用性的人,其實也很值得同情的,因為他們習慣以大商家的精明眼審視他人每個行為,完全無法理解有人會因「好玩」、「鍾意」、「享受」而做一件事。「鍾意學葡文?無人講,學嚟為乜?」「喜歡玩咖啡拉花?你肯定打算開cafe!」「愛打高球?是為了傾談生意方便吧?」行為背後,若找不到實際利益計算,他們會覺得匪夷所思。

但執著於經營實利世界,情緒便容易受制於利祿權位。

懂得享受細藝的人,在實利世界之外,還有一整個私密的快樂天地。渾然忘我投入於玩藝的經驗,讓他們看見世界之大和美,因而更懂得放下一己得失與榮辱,笑看人生。漫畫家兼作家豐子愷在《緣緣堂續筆》裡,描寫過幾個「有細藝」的小人物,便很值得借鑒。

在〈吃酒〉一文,作者描寫他在杭州僦居時偶遇的「釣蝦人」朱某。朱某閒來無事,愛到西湖畔,以米粒作餌,垂釣大蝦。每次他只釣三四隻大蝦,然後拿到酒館,用開水浸熟來作佐酒菜,自斟自吃,無比暢快。其實朱某只是個擺刻字攤的落魄文人,生活不見得富裕,但卻有健康滿足的精神生活,憑著一個不費幾個錢的「細藝」自得其樂,令豐子愷甚為讚賞。

細藝就是這樣神奇。它非但不會荒廢正事、耗費精神,正好相反,它令人的生活更幸福。曾在電視節目中看到一位退休男士現身說法:退休後太無聊,無所事事,所以天天晨早離家,到全港各區散步消磨時光,結果最後還是患了抑鬱症。其實,若他年輕時懂得培養一兩種細藝,退休後又怎會悶?外國人在這方面比我們強得多,他們多居於平房,園藝很容易成為大多數人的細藝。周末或假日,不用踏出大門,單是修整美化自家花園,已感莫大喜悅,閒來還可邀請朋友鄰居分享勞動成果,如此生活,夫復何求?

細藝看來無用,實有大用,和莊子講過的「無用之用」的故事,不謀而合。故事出自〈逍遙遊〉,愛抬槓的惠施取笑莊子的理論無用:「我見過一棵大樹,樹幹木瘤盤結,小樹枝又彎彎曲曲,木匠見到,都對它視而不見。你的理論就像這棵樹,無用!」莊子卻答得妙:「若有這麼一棵大樹,為何不把它種在遼濶的曠野?那你便可隨意地在樹旁徘徊,自由自在地躺在樹下乘涼!我保證不會有人來砍伐它。

細藝,不也像一棵被眾人鄙視的大樹?懂得它的人,小心保護它栽培它,便可得到它的庇蔭,活得自在滿足。下次和朋友碰面時,不妨問問對方:「近排有乜細藝?」

*原文刊於《浮生誌》,毫末書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