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不去的花雨

北京社稷壇內的老梅樹(攝於六年前)。

古代詞人總是特別容易被「落花」意象觸動。李清照便寫過一首〈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詞人早上酒醒,始知半夜風雨驟至。問窗邊在捲簾的侍女:「外面的海棠花,是否已被吹得零落不堪?」粗心大意的女僕卻漫應道:「海棠?還是老樣子呀。」問者有情,答者無心。詞人遂自慨嘆:「你知道嗎?這海棠花,此刻恐怕已經綠多紅少了。」

短短三十三字,便鋪敍出餘韻無窮的花事一則;「綠肥紅瘦」,更是清新雋永而情味盡出。俞平伯的評語是:「結句著色,更覺濃艷醒豁」。

芸芸關於落花的詞中,數這首最能推陳出新、別創一格。不但雨後斑斕鮮活的色彩躍然紙上,全首詞沒用任何婉惜哀嘆的字眼,只借侍女對落花的無感,便已映照出詞人的戚戚然。舉重若輕。

看見落紅遍地,思及美好生命的短暫,看見「花雨」異景,卻是另一番感受。

在香港這亞熱帶小城,很少機會看見花瓣如雨點般灑下的「花雨」情景。記得六年前我有幸親睹花雨。那是在北京的社稷壇,時為暮春四月。我們一行十多人當時在北京考察,某天,來到紫禁城旁邊的社稷壇。四月的北京仍然寒冷,園內幾株古老的梅樹,正開著燦爛的白花。走近一看,樹上花瓣原來正不斷飄落,綿綿密密,如雨如雪,那情景唯「淒美」二字足以形容。

看見花雨,同事都樂透了,貪玩的幾位更開玩笑說:「快來扮黛玉葬花!」旁邊的我,則拿著像素很低的手機努力想拍下花雨的錄像,同時不禁想起李後主的詞: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清平樂〉)

原來被梅花花瓣落滿一身,是如此感覺。詞讀了多年,今才明白過來。

在〈清平樂〉裡,李後主把梅花雨寫得極美: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葉嘉瑩常說李後主的詞是「自然的感發」,是不加雕琢的自然情感流露。但我不太同意。李煜是文字功夫極到家的人,他總是有意識地揀選最恰當的用字,費心刻意地營造出「自然」的詞。看來「自然」,其實包含了最高水平的文字美和音樂美,唸起來渾然天成,無冗字無瑣語,但不代表詞人沒刻意著力。他只是造詣特高,能把雕琢的痕跡掩飾得徹底。藝術,一定涉及營造與思慮,偏偏不少研究中文的學者相信世上有些作品是率真自然的產物,這其實是搞混了「自然的藝術效果」與「自然率真的性情」。

〈清平樂〉上闋寫的是梅花雨。雖寫花雨,卻沒任何關於花瓣飄飛紛紛的字眼,詞人只寫道:「石階上的梅花瓣堆積如雪,人立其中,任我怎樣拂拭,轉瞬間,花瓣又落滿一身。」比起李清照,李後主更含蓄。

而花雨的意象,只是個引子。看到下闋就會明白,詞人是借落花,說離恨。自從成為大宋階下囚(詳見〈詞人說夢〉),南唐後主對往日宮廷生活的思念,便如拂之不去的花瓣纏繞著他。拂不去理還亂,由花雨而及春草,遂有末句「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將讀者的視野,帶到地平線的盡頭,同時又覺此恨綿綿。 【讀詞小札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