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ber preview

總統只能跟上帝做朋友

最近接了一份資料搜集job(自由業者的工作很多元化~),所以幾乎天天在讀南懷瑾,包括他的成名作《論語別裁》。

書以前讀過,這次重溫仍然喜歡。雖不盡同意作者觀點,但能夠以旁徵博引、恣意遊走的姿態解讀古籍、將全書融滙貫通的作者,世上恐怕沒有幾人。南懷瑾就是有能力令枯燥變有趣,非常難得。

不過南不算正統學者。他解釋經典時,考據不夠嚴謹,因此在主流學界沒什麼地位。這陣子翻資料,便讀到一些大陸學者對《論語別裁》某些富爭議性解讀的批評。我倒覺得整個討論很有趣,也足見南懷瑾的聰明和追求融通之心。

其中一個爭議來自《論語‧學而》:「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到底「無友不如己者」應如何理解?主流一般解作:「千萬不要跟不如你的人交朋友」(「無」解作「不要」,「友」作動詞解,即befriend)但南懷瑾認為孔子不可能如此「勢利眼」,專向上攀附:「假如孔子是這樣講,那孔子是勢利小人,該打屁股」。

他認為,此句應理解為「沒有朋友是不如你的」,人人都有長處,值得你學習。即這句話不是談選朋友的條件,而是提醒人要自謙。

哪個解釋較合宜?個人認為,從詞義角度看,南懷瑾說法有點牽強。因他將「無」字解成「沒有」,但這句話在〈子罕.第九〉重複出現時是寫成「毋友不如己者」的,「毋」是「不要」、「不可」之意,而非「沒有」之意。

我比較認同學者李零的看法。他在《喪家狗:我讀論語》裡,直指南懷瑾不對。他認為孔子這句話不過是主張「向道德高、本領大的人學習」,所謂「見賢思齊」(見到有賢德的人,想向他學習,做到跟他一樣好)而已。

不過李零亦坦白指出,主流解法有一個嚴重盲點:「不跟比自己差的人交朋友」並非一個可以普遍化(universalize)的交友規則。而南懷瑾之所以強作新解,亦基於此。

「不可普遍化」是我挪用哲學家康德的用詞。至於其意思,請看南懷瑾十分幽默爆笑的解說:

(如果)交朋友只能交比我們好的,那麼大學校長只能跟教育部長交朋友,教育部長只能跟院長做朋友,院長只能跟總統做朋友,當了總統只能跟上帝做朋友了!(繁體版 33頁)

比你「勁」的人,若也用相同規矩挑選朋友,則他根本不會和你做朋友呀!對不對?無論是德行好或本領高的人,若只願跟更「厲害」的人做朋友,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就算想按孔子的話去做,也無從做起,因為我們都會「被嫌棄」。這個交友規則,根本是不能普遍化的,當人人都採用時,便會瓦解,所謂「順推行,反推不行」(李零語)。甚至乎,孔子也會很慘,因為他是絕頂聰明賢能的人,在他上面已沒有人了,他可和誰做朋友?

據李零介紹,古時已有聰明人發現孔子這話的漏洞,那人是蘇東坡:「如必勝己而後友,則勝己者亦不與吾友矣。」意思和南懷瑾同。不過讀書人大多很迂,習慣為尊者開脫,少特意點出失漏。南懷瑾敢於點出,還試圖另作解釋,多少因為他想為「孔家店」平反(《論語別裁》出版於 1976年 ,其時文革才剛結束,孔子仍是重點被批對象),亦可見他重融通多於考據。

我自問不夠聰明,以前讀《論語》沒發現這句有漏洞。但撇除邏輯問題,我也不認同「只跟勝於己者友」的交友原則。我喜歡跟任何人做朋友,勝於己的和不如己的,一律歡迎,因別人的想法總可帶來思維衝擊。孔子不也講過「三人行必有我師,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我認為這句話更貼近孔子一貫思想。

管他賢能高士還三教九流,益友損友同樣值得交往,重點是自己定力夠。

喜歡這篇文章嗎?請多多拍掌支持(最多可拍50次~)

閱讀更多默泉文章:

Like what you read? Give 默泉 a round of applause.

From a quick cheer to a standing ovation, clap to show how much you enjoyed this 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