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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人說夢

南唐畫家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

和詩比較,詞更委婉曲折,節奏更變化多端,因此餘韻亦遠勝於詩。夜闌人靜、和衣欲寢前細讀它一二闋,是莫大的美感享受。

喜歡古詞久矣,但若要我用精準語言,描述讀詞時的美感經驗,卻是一點把握也沒有。詞的好總是似有還無,不像詩,有言志傳統,有明明白白的事在敍述,有工整的格律與形式作為欣賞標準。相反,詞的好有時是頗私密的,有點像現代人聽流行曲(畢竟詞就是唐宋人唱的歌),冷暖自知,感受因人而異,因此讀詞的美感經驗,不像讀詩那樣standardised。

或許,這正是詞迷人的地方吧。

近日在讀詞學專家葉嘉瑩與作家蔣勳談詞的文章。兩人解詞,各有千秋,把一闋闋詞都解得活靈活現,讀來甚是暢快,對詞的領悟又多了一點點,故不揣淺陋,嘗試寫一系列「讀詞小札」,記下一些讀詞心得與想法。


詞的最初,乃文人於歌筵酒席為歌妓填的詞,因此多以女性為第一身,不是寫閨怨春愁,就是寫離恨別緒。這個極陰柔的起點也有一好處,就是它不需賣儒家傳統的賬,可以寫極纖細極綺麗的感觸。早期描寫女性懶起畫眉、愁看簾捲的作品我其實吃不消,不過當陰柔的敍述不再局限於純粹的閨怨,詞便越來越好看。

我尤其喜歡看男人陰柔地寫夢。以詞寫夢,南唐李後主李煜的〈浪淘沙〉堪稱絕唱。

簾外雨潺潺,春意䦨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浪淘沙)

李煜 (937–978)寫這闋詞時,其國已亡,他亦成了宋太宗的階下囚。詞裡所說的「客」,不過是「俘虜」的代稱。這位「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亡國君,在某個春雨潺潺的半夜,因寒乍醒,憶起剛才在夢中,他竟像舊時當皇帝般宴飲笙歌、盡露歡顏,渾然不知自己早已是「客身」。

夢醒一刻,發現剛才的充盈愉快竟是虛幻。這種失落感我們所有人都經歷過,但只有李煜能用十一字道出當中的淒涼苦澀。

葉嘉瑩說得甚好。所謂好詞,往往能令讀者產生豐富聯想。「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是很虛的陳述,但正因為虛,反能容許更廣濶的聯想。字面上,它可指某個晚的夢,也可指很多個晚上重覆出現的夢。甚至,我們可以想像,這「夢」象徵著李煜的上半生。那無限江山,那金碧輝煌的宮殿,那車如流水馬如龍的夜宴,那魚貫而列的宮娥,通通都成了逝去的美夢,而當時詞人竟渾然不覺,只懂貪圖刹那之歡。

以前我喜以最後一種解釋理解這「夢」字,認為甚好,因為既不用落實於某一夢境,又極切合李煜憶念往昔的精神狀態。直至讀到蔣勳把上半闋詞理解成一具體的「夜半夢醒」場景,始覺得「落實」也未嘗不好。春寒乍起、披著薄衣的李煜,望著簾外雨水,回想驚醒前那一番夢境 ⋯⋯這樣具體而微地理解「夢裡」一句,別具情味,影像感強,且能將上半闋的「夜雨」和「夢」扣連,變成一完整結構,確實厲害。

李煜成亡國之君後,經常提到自己的夢。「多少恨,昨夜夢魂中」(望江南),「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菩薩蠻)。或許因為回環往復的造夢,又回環往復的寫,李後主才終於煉成「夢裡不知身是客」這樣純淨的好句?

愚見認為,這一句之所以好,著一「客」字。人生不也仿如一場大夢嗎?而我們都只是歲月的過客。本來極寫實的亡國恨痛,因這個「客」字,一躍化身為「浮生一夢」的感慨。由一場夢,進而到此生若夢,進而到眾生若夢,這詞為讀者帶來高度的概括性和哲學性的文字美感經驗。

王國維讚李後主「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他就是有能力由具體、個人的經歷,昇華至生命的普遍情狀。我不太同意李煜以純淨的「赤子之心」創作,反而認同蔣勳這句話:「李後主寫這個東西時……心境已經完全沉澱下來。他懷念的已不是故國,其實是在思考自己這一生到底在幹什麼?

李煜把「夢」寫到如此高的層次,是個人才情和翻天經歷的鎔鑄結果。回看之前詞人對「夢」也有著墨,不過那種直白寫法,太過單薄可笑。譬如韋莊寫夢便像警察「錄口供」,時間、地點、人物都標示分明。請看他的〈女冠子〉: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臉,頻低柳葉眉。//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覺來知是夢,不勝悲。

韋莊( 836–910)是比李後主早一百年出生的人。(韋莊生於唐代,五十九歲才考中進士,七十二歲時成為自立為帝的西川節度使王建的宰相,一生遭遇可謂曲折。)其時文人詞還在初步摸索階段,韋寫得直白,也就很正常了;從那時起,還要經過一百年的積累,才終於由李後主集大成,將詞中的「夢」帶到另一層次。【讀詞小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