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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的「情書」

記得中學時代,聽聞《兩地書》是魯迅和許廣平的情書集,於是興致勃勃到圖書館找來讀。可惜年紀太小,根本看不明白那些像「打啞謎」的內容,只好作罷。

這是我對《兩地書》的初始印象。中年以後,重拾此書,才明白那時「看不懂」很正常。因為書信從來離不開context。《兩地書》的內容,不但涉及1925年「女師大」學潮的諸多細節、廈門廣州等地政情、魯迅和其他文人的恩怨等,而且兩人特別愛玩「文字遊戲」,常引用前封信的片言隻語(或魯迅剛發表的文章)大加發揮,所以要讀懂《兩地書》,除了要先掌握一點時代背景,亦需順著次序一封封細讀,才不會丟失脈絡、不知所云。

《兩地書》收錄了魯許二人自1925至1929的書信。1933年的初版因政治理由有不少刪改,那些方格和代稱,亦增添不少閱讀障礙。去年在深水埗逛舊書店時,卻幸運地找到一冊依據魯許兩人書信原件印行的《魯迅景宋通信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方格和代稱還原之餘,更是全無修飾的原始文字。

書買下後,擱在書架一段時間,最近始趁長假期取出細閱。除了跟《兩地書》對照並讀,手邊還同時放著《野草》、《華蓋集》等魯迅同期作品,隨時作參考;用這種學者般的讀法,兩人的書信容易「解碼」多了,那段軍閥時代的歷史亦即時立體起來。

魯迅兒子周海嬰,是促成這本原書信集出版的人。他在〈書後說明〉提到來龍去脈,原來殊不簡單:

這部稿子,是我從北京魯迅博物館借得由複印機翻印的複製件,一封一封地抄錄下來……(有些信是)用點水鋼筆寫的,距今將六十年的墨水迹已開始褪色甚至消失……我和我的妻子在抄錄中,沒有刪去一封、一段、一字……以此作為對母親十五周年忌的紀念」。

後人幾經艱苦才取得原信出版,實非許廣平當初捐出魯迅所有遺物時所能預料罷?

以前覺得,《兩地書》最好看是廈門部分;兩人已是情侶,信中多寫生活事,譬如魯迅會寫:剛搬進大學連開水也沒有,所以不敢多喝茶;刮了一場颱風,把林語堂宅第的屋頂吹破了等等。但這次我反覺得第一部分(1925年的北京書信)最好看;仔細的讀,不難從頻繁往還的師生書信中,窺見一位暗黑絕望的中年作家,如何與滿懷理想但被現實刺傷的女學生相濡以沫,最後被其熱情同化。

1925年,四十過外的魯迅確擔得起「暗黑絕望」四字。

新文化運動的亢奮已過,中國一片亂局,北平落在烏煙瘴氣的北洋政府(段祺瑞)手上,他卻為生計必須繼續當此政府的高級公務員(教育部僉事兼科長)。而這還不是最慘。一年多前,摯愛的弟弟周作人和他絕交,魯迅被迫遷出八道灣大宅,後住進西三條胡同。國是家是,皆不順心,這時的魯迅可謂「哀莫大於心死」。

但學生許廣平的來信,卻漸漸給了他本無的活力和希望。

許廣平第一封信寫於1925年3月11日,正值「女師大」爆發驅逐專制女校長楊蔭榆的風潮。許是學生領袖,深感學潮膠著,於是寫信給鲁迅老師,期望指路。原信的第一句,語法歐化,不太通順:

現在執筆寫信給你的,是一個受了你快要兩年的教訓,是每星期翹盼著希有的,每星期三十多點鐘中一點鐘小說史聽講的,是當你授課時,坐在頭排的坐位,每每忘形地直率地凭其相同的剛決的言語,在聽講時好發言的一個小學生。

在《兩地書》裡,文字卻變簡潔了,

「現在寫信給你的,是一個受了你快要兩年的教訓,是每星期翹盼著聽講《小說史略》的,是當你授課時每每忘形地直率地凭其相同的剛決的言語,好發言的一個小學生。」(據1981年《魯迅全集》)

不過這簡潔卻把寫信人的心緒不寧和具時代特色的語言都犧牲掉。《兩地書》有不少這類文句的潤飾和刪減,讀來流暢了,卻令書信變成「作品」,失了真。若想從真實原樣的文字感受歷史,還是讀詰屈聱牙的原信比較好。而且原信很多細節是《兩地書》所無的。


《兩地書》的書信寫於魯迅未加入左翼陣營前,因此文字充滿矛盾與思想掙扎。有時對未來絕望到極點,有時又義無反顧地向敵人開火,猶如精神分裂。但比起後來的八股革命宣傳文字(如「 生存的小品文,必須是匕首,是投槍...... 是勞作和戰鬥之前的準備」之類),我更願看分裂者的人性化文字。

魯迅曾多次在信中告訴小鬼(許廣平的暱稱),自己的反抗跟青年人不一樣:「你的反抗,是為希望光明到來罷?(我想,一定是如此的。)但我的反抗,卻不過是偏與黑暗搗亂。」(第24信)

大概就是雖無希望也不坐以待斃,「將無賴手段當作勝利」的意思。他仍在做很多事(譬如在辦一本《莾原》周刊),但對未來不抱大希望;這是典型的「中年鬱悶」,但在那個時空,這種鬱悶更難排解。幸好,許廣平渾身散發的衝勁與能量,給魯迅極大鼓舞。

許並非盲目樂觀者,也常感「事情無形打消,只落得一場瞎鬧」、「無處不是苦悶、苦悶、苦悶、苦悶、苦悶、苦悶……」(第11信),但她卻是個愛開玩笑的人,懂得苦中作樂,慰己也慰人。1925年5月9日,她因「驅羊(楊)運動」被校方開除,沒多久上海租界又發生英印巡捕殺死遊行示威學生事件(五卅慘案),其鬱悶之情可想而知,但其時她的信仍不乏風趣:「(學籍被開除)益發令我深一層的領悟到漆黑的缸遍處皆是,打破的運動,益發會鼓舞興起......我是多麼榮幸,在自身得著這種機會,可以試試拿利刃.....來相較量。」(第20信)

我猜,許的開朗豁達,對魯迅有很強調和作用,亦促使他最後決定高調支持學生。他之前只寫了些諷刺雜文支持學生,至5月27日,才和六位文化人在《京報》發表「聯名宣言」(其餘六人是馬裕藻、沈尹默、李泰棻、錢玄同、沈兼士和周作人)。

這種高調表態,似乎讓魯迅尋回五四時的奮戰心情,後來教育總長章士釗免去其公務員職時,他甚至憤而告上法庭(並勝訴)。


兩人最初常在信裡爭拗用什麼方式介入和改變國家最好。「進取」還是「慢撚」?討論頗有深度,不禁令人想起此地幾年前的勇武與和理之爭。

許廣平是爽快陽剛的女孩,急於看見改變,甚至要「犧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誠思得若干同志,暗中進行博浪一擊......仗三寸劍,殺萬人頭,飲千盞血,然後仰天長嘯,伏劍而殉......如小鬼者,竊願供犧牲」(第11信)。

身為老師的魯迅,自然力勸她不能衝動:「我實在無法說是錯的,但還是不贊成......要治這麻木狀態的國度,只有一法,就是『韌』,也就是鍥而不捨。……但其間自然免不了苦悶」。許廣平最後受教了,但魯迅也多少被她的勇武精神感動。

第15封信開始,兩人距離明顯拉近:許廣平和同學剛訪過老師的家(原信用「秘密窩」三字,《兩地書》卻改成「尊府」,有趣有趣),魯迅也有說有笑起來,竟開玩笑考問她:「現在試出一題,加以考試:我所坐的有玻璃窗的房子的屋頂,似什麼樣子的?」(題外話,這「有玻璃窗的房子」,就是《野草》裡能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之處。)

兩人仍是師生關係,卻沁出陣陣「戀人未滿」氣息。及後,許廣平等六人被開除,魯迅在某篇文章顯現意興闌珊之情(《華蓋集》的〈忽然想到〉),許見到後竟老實不客氣,在信中直指「小鬼實在不高興聽這類話」(第23信),於是引出魯迅那番「我的反抗,不過是偏與黑暗搗亂」的話來。

這第24信,鲁迅寫得真摯,把其內心的種種角力都坦白交代。只有對非常信任的人,才會顯出這本來面目吧?可見其時兩人的關係又深一層。

這兩個互相扶持的人,翌年一起離京到南方去。《魯迅景宋通信集》以1932年許廣平寫兒子海嬰「大便仍未撒,大約腸胃也健壯起來」等內容收結,比《兩地書》晚三年。無論哪個版本,這百多封書信,細語談情的部分絕少,但讀著兩人相濡以沫和不失風趣的文字,我這中年讀者反更覺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