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dle與泥鰍書

戊戌狗年,買下人生第一台電子書閱讀器kindle。

讀書而無書香、翻頁不能隨性、版面絕不美觀、作標注與眉批變得麻煩等等,這些缺點我仍未適應,但無可否認kindle真的方便,而且它還替我解決了「大部頭書太重,很想看但捧著手會累」的棘手問題。第一個kindle晚上,我雀躍地讀葉嘉瑩全集;只有200克重的機身,拿著一整晚也不累。

正式用kindle後,發現它有另一優點:能平穩地待在任何平面上。相比起來,某些紙本書就像泥鰍,讀者總是無法找到穩妥地捧著它的姿勢;放在桌上會滑來滑去,必須雙手出力按壓或以書托夾緊,方能把它降服。

說起來,近十多年「泥鰍書」可謂越出越多。台灣大部頭翻譯書的「泥鰍」情況尤為嚴重:書的題材吸引,可惜又厚又難翻閱,使我望書興嘆。想來,討厭泥鰍書也是我買kindle的原因之一。

有些人會對泥鰍書採寬容態度。「這也是沒有辦法呀,書很厚嘛。」但這是對書的誤解。厚的紙本書,絕對也可以很好翻和輕鬆攤在書桌上的。其實書之所以「泥鰍」,書脊位置難以張開,乃因出版社欲減省成本,選擇了不太好的裝訂方式:只用膠水在書脊黏合紙張,而沒有用線將一手手紙穿起來。

在香港,前一種裝訂方法稱為「膠裝」或「黐膠」,後一種稱為「穿線黐膠」。

膠裝成本低,但書打開時無法平躺,書脊一帶總像跟讀者手掌頑抗似的,不便捧讀。穿線黐膠,即穿線後用膠水黏合,書幾乎可完全攤平,不過成本較貴。我不肯定台灣以前是否也常用膠裝,但台灣出版業近年不斷萎縮,出版社想省錢亦是人之常情;只是泥鰍處處,令讀者卻步,豈不變成惡性循環?

只用膠水黏合的膠裝書,用力一按,書頁即呈現崩裂狀。(這是上月剛在台灣書展買的新書⋯⋯)
穿線黐膠的書,非常堅固,用力按壓,書頁也不會損壞。(這是南懷瑾的《論語別裁》聖經本)

膠裝的另一大缺點是書頁容易剝落。愛書人都一定有過如此經驗:書沒翻幾天,書頁已自動掉落。這種容易脫頁的書,正是製作不佳的「劣品」膠裝書,稍稍用力把書壓平便已導致脫頁。

在我的「平生最討厭事物」名單裡,「會脫頁的書」名列前茅,所以去年出版自己的散文集時,毫不猶疑選了穿線黐膠。搞獨立出版,很多事情要退讓,但在裝訂問題上,我有絕不會逾越的底線。因為,我實在受不了某人在讀我的書時因它滑來滑去而生氣,或十多年後他從書櫃翻出那書時發現已經甩頭甩骨。

製作不會脫頁、能安穩待在桌上或手中的書,是對書籍的尊重,也是一個愛書的出版人的基本責任。至少我是這樣認為。

曾經相信,我這種對泥鰍書的不滿是天經地義的,但去年卻有印刷廠老闆跟我說:「依家裝訂技術先進,膠裝唔會咁易甩頁架嘞,間間出版社都係咁印架啦!」頓時無語。膠裝就算暫時不脫頁,卻常常是滑來滑去的泥鰍,而且大力一點即有崩裂危機呀,我對自己說。但用短淺眼光看待書,在經營日艱的書業界似乎已成潮流?

確實,比起美觀的封面設計或高雅的封面用紙,書怎樣裝訂是藏起來、不顯眼的事,但真正愛書的人是心清眼亮的。希望仍在製作泥鰍書的出版人,認真考慮改用更好的裝訂法。

(順帶一提,應如何分辨一本書是膠裝還是穿線黐膠?方法很簡單,只需打開書,用力按在書脊位置上。若書頁呈斷裂狀和沒有白線,便是膠裝;若書頁相連並見明顯白線或線孔,便是穿線黐膠。不過此法會損傷書本,用時需有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