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傳媒》三週年論壇紀錄 3
非虛構寫作:我們如何書寫時代的複雜困境

主講:富察、李志德
(編按:這次的紀錄比較長,大綱如下)
- 案例一:邢台大水案
- 非虛構寫作的必要
- 案例二:天津爆炸案
- 非虛構寫作的要素
- 案例三:成都學區案
- 非虛構寫作的結構
- 案例四:數位標記員
案例一:非虛構寫作長什麼樣子?邢台大水案《洪水過後,無處安放的生活》
烈日炎炎,村民和警察在路口對峙著。中午時分,不知誰喊了一聲:「水庫崩了!」
村民們又一次驚慌起來,沿著107國道一路向北狂奔。「誰都顧不上誰,」驚恐的面容在劇烈的奔跑中變得模糊。任小翠和鄰居開始扒路過車輛的窗戶,車不停,就跟著車跑。
她們最終搭上一輛女司機的車,駛到靠近市區的科技大廈。下了車,慌不擇路的任小翠穿過路邊的花叢,月季花桿上的尖刺劃過她的腿,留下一條條細細的血絲──刺拉拉地疼。任小翠完全顧不上,「好像水攆著我們一樣」,她一口氣爬到大廈14層,一屁股坐下,「腿都站不起來了」。
洪水之後,任小翠一共聽到三次「水來了」的謠言,每次她都感覺水真的來了。「別人也許不相信,但我們聽到洪水,就相信它真的來了。」
夜裏,任小翠一直做著洪水來了的夢。她在夢裏一直跑,跑不動。
為什麼需要非虛構寫作
富察:這個名詞源自中國。據我所知,八旗是第一個在台灣使用這個詞彙的單位。這是一種文體的殖民,沒有對錯或好壞的意思。或許有人會問:何不説「報導寫作」?我的答案是:因為「報導寫作」不夠好,反映不出現代的複雜性。
如果我們追溯新聞史,從新聞寫作(Journalism)、新新聞寫作(New Journalism)到創意性非虛構寫作(Creative nonfiction),其實都源自於歐美,因為新聞本來就是工業革命後才出現的產物。它脫胎於文學,省略了情節和對話,剩下5W1H。後來,新新聞強調重拾文學性,加入了動作細節。在中文世界裡,所謂的「報導文學」就是受60年代新新聞的影響,而「非虛構寫作」則是對創意性非虛構寫作的回應,是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李:大媒體如割草機,收割了第一線的現場,端因此必須找到自己的出路和觀點。非虛構寫作給予了時間上的寬裕,也讓我們能對事件進行後續追蹤。
非虛構的目的在於呈現事件的複雜性,不在於歸咎。
案例二:被燒出原形的中產階級《不堪一擊中產夢 爆炸把業主變成訪民》
2015年年中,天津爆炸案,當大家都去訪問消防員和涉事企業,端採訪了中產階級,位於事發地附近的濱海新區。他們是中產受災戶,自認可以拿到補償,但在維權的過程中,他們發現自己其實和農民工並無二致,雖然有錢了但終究沒能進入體制,成為有權的人,「作為一個中產,你在中國真的安全嗎?」從此端開始做了很多非虛構的嘗試。
此外,我們也發現很多消防員都來自特定地區,成了另一種切入點。
這種貧窮像盤旋在河北上空的禿鷲。在河北與首都北京、直轄市天津接壤的6個市裏,有24個國家級貧困縣,貧困人口200多萬,被稱為「環京津貧困帶」。過去30多年,這些地區持續為京津輸送水源和資源。數據顯示,河北省累積超採地下水1500億立方米,相當於一萬五千個西湖。
為保證水源清潔,河北周邊的化工、皮革、造紙、畜牧等產業亦遭到嚴格禁止或限制,很多礦產資源亦配給了京津的企業。
這像是一串畸形的葡萄。多年來,北京和天津在周邊地區的送養下變得愈加圓潤有光澤,與此同時,環京津貧困帶逐漸消瘦、乾癟,變成一粒粒再也無法生長的空殼。——《13名殉職消防員的故鄉》
從人物和故事,到角色和情節
富察:許多人談非虛構寫作,都著重在「非」的部分,強調內容來自採訪和調查。但我想說的是非虛構的另一個重點:「虛構」。
人物和故事是非虛構寫作最重要的兩個元素。在三千到五千字的篇幅裡,一定要有一個主角。台灣的記者普遍把人物當作道具,證明自己在現場;或者把人物當證據來支持自己的立場,潛藏了自己的立場是真實而正確的基本假設。兩者都把人物當作客體來對待。比較好的作法應該是,把新聞事件中的人物,變成非虛構寫作中的角色,讓數據或事實來完成「真實性」的任務。
至於故事,不是用三到四個事件的無機整合,而應該是情節的有機發展。時間的推移非常重要,你必須順著時間梳理出情節,讓角色去演繹。這和歷史寫作有雷同之處。《決戰熱蘭遮》作者歐陽泰的學生就曾提到,寫作過程中最重要的就是製作時間軸,然後再從中剪裁出故事。
找不到人物就不要寫。 — — 富察
案例三:家長之間的諜戰《一場「名校」爭奪揭露的中產階級歧視鏈》
主角的挑選和寫作者想呈現的故事有直接關係。如果不想讓文章淪為單純的批判,就必須替故事找到一個矛盾的人物,乘載事件的複雜性。
曲穎自己的成長過程,曾嘗遍了教育資源分配不均的苦果。
1985年,她生於貴州一所小村莊,「我們那邊好多娃娃小學讀完就輟學了。」小學畢業後,曲穎沒能考上初中,就到一家私人開辦的學校讀書。學校只教主課,曲穎沒有學過一天歷史、地理、美術和音樂。多年後她在城裏補習,問同學如何通過經度和維度在地圖上確定一個點,「他們看我的眼光就像遇到外星人。」
曲穎考上了鎮裏唯一一所高中。在那裏,老師講得很認真,她也努力去聽,但就是聽不懂。第一次高考失利後,曲穎到城裏一所補習學校復讀,她發現城裏老師講課就是清晰易懂,「感覺就像武俠片裏七經八脈都打通了似的。」也是在那一刻,曲穎意識到教學資源的重要性。
主角是農村進城的女性,述說了教育對她個人的意義、她去補習班的經驗,如何產生「有錢就能獲得較好的教育資源」的想法。因此成為母親後會想盡辦法送女兒去名校,也就變得順理成章。讀者也才能和角色產生連結。
最後一次維權結束,回到家裏已是深夜,萬醒揚走近床邊,輕撫睡夢中的兒子的頭髮。「學校這個事情,爸爸已經盡力了。」他說,一陣心酸穿透了他的身體。
富察:只要情節合乎角色設定,適度的虛構是可以的。以上述的收尾來說,就算現實中萬醒揚沒有真的摸兒子的頭,我認為也沒關係。
「蝦仁蛋炒飯」:非虛構寫作的成分
富察:我不喜歡懶人包,但懶人包還是有存在的必要。以寫書名來說,歐美書評的結構其實都是固定的:簡介、贊同、反對、為何反對、收尾。有些人可能會寫得很花俏,但根本的結構是不變的。

回到非虛構寫作,則應該由三段場景和兩段背景穿插組成,抽調背景可以變成小小說。大概的比例要像「蝦仁蛋炒飯」:飯50~60%(故事+人物)、蛋20~30%(歷史/知識/政策背景交代)、蝦仁10~20%(評論)。
案例四:《數據工廠裏的標記員:我們訓練人工智能,直到它取代我們》
一個深圳的客戶曾在朋友圈分享了無人駕駛公交車的視頻:司機坐在駕駛座上,雙手背在身後,方向盤會在遇到車輛或轉彎時自己轉動。林雪不記得把那段視頻翻來覆去看了多少遍,「好酷啊,那裏面肯定有我們做的數據,有我們一份功勞,我就覺得很驕傲。」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不小心踩上了時代的浪潮。
大數據產業是中國少數拿得出手的產業,端選擇用最微觀的視角看這個產業。這篇文章從很多方面來說都有去魅的效果:第一,科技並不厲害,資料都是人類反哺的;第二,外人看來重複性的勞動,對本人來說是體面的。當讀者在憂慮故事中的人物會被機器取代時,他們卻覺得自己是有用的、在浪潮上,是他們參與大時代的方式。
很多時候人物是自帶戲劇性的,記者只要紀錄就行了。 — — 富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