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加利亞的女兒們, Egalias döttrar

第一章:主任布萊姆與她的家庭

在伊加利亞,男人吃避孕藥、穿著束腹將自己擠壓成緊身長袍樣、並穿戴著陰莖罩。由於厭倦了被人們認為能力不足、性騷擾和無權的社會,少年佩斯進入了一個男性聯盟,並開始反抗女人對男人的壓迫。伊加利亞的女兒們是參照現代父權制描摹而成的形象。

瑞典的譯者Ebba Witt-Brattström在後記強調本書要點之一是關於性別權力腐敗的描述。讀者需試圖站在佩斯與男性聯盟的角度去看待這場在伊加利亞國上演的鬥爭,理解他們所訴求的,一個人人都受到尊重且不分性別的社會。

原作來自挪威: Egalias døtre 1977, Gerd Mjøen Brantenberg (born October 27, 1941), a Norwegian author.

英文翻譯:Egalia’s daughters

本中文翻譯自瑞典版本:Egalias döttrar 1980, Ebba Witt-Brattström, a swedish author.

中文翻譯:伊加利亞的女兒們 2016, Anni Wang, a Taiwanese.

第一章:主任布萊姆與她的家庭

「畢竟,養育孩子的是男人們。」主任布萊姆說,同時以一個矯正的眼光望向兒子。很明顯地懷孕讓她有一段不怎麼愉快的時光,「還有,我正在看報紙。」她有些慍怒地繼續閱讀中斷的部分。

「但我想要當水手!並帶上其他孩子跟我一起去!」佩斯說,眼神閃爍著對志向的熱忱。

「那麼,你猜猜孩子的母親會說什麼呢 — — 不行!」

「要知道,人生中有些事是必須要接受的,隨著時間你會慢慢學會並順從,不只是在我們這樣民主的社會裡,所有人們都一樣。不僅如此,還會非常地無聊,陰暗又沈悶!」

「更沈悶的事情是不能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

「誰說你不能成為你想要的?我只是希望你面對現實,人*是無法同時擁有蛋糕又想吃光蛋糕的,等你有孩子後就會懂了。聽著佩斯,我年輕時也曾有許多偉大的夢想想要實踐,但那也是你會受苦的原因,你應該停止讀所有偉大女性的冒險故事,多看看青年的少男小說,你的夢想才會比較現實些,沒有任何真男人會去當水手。」

「但很多我知道的水手也有小孩呀!」

「那是另一回事!一個母親永遠都無法取代父親對孩子的重要性呀,佩斯!」

*人:瑞典文människor,書中將文字中的男人兌換成女人kvinnorskor。類似英文human換成huwoman的文字遊戲。除了kvinnorskor,書中也用dam統稱全人類,dam在瑞典文為淑女的意思。

他的姊姊在一旁戲謔地笑了起來,比他大上一年半的姊姊時不時會嘲弄佩斯。

「哈哈!一個男人絕對不可能成為水手的!一個充滿男子氣概的水手?或是你可以當個甲板手?或是木工?或是舵手?笑死我了!所有想航海的男人不是男娼就是男同志。」

「男同志?」

「完全正確!男同志!而且在每個港口男娼們會站成一排並張開雙手迎接水手們!」語畢,姊姊開始拉扯他的頭髮。

「爸爸!爸爸!」佩斯驚叫著。

「我的老天!這房子永遠都不得安寧嗎?」主任布萊姆的先生從浴室裡走出來,臉上捲滿了鬍子捲。

「都給我冷靜下來!別忘了佩斯的頭髮是很纖細的!」

「不只頭髮纖細、全身上下都很纖細!要記得佩斯是脆弱的男性!」姊姊永無止盡般地繼續糾纏,並開心地說:「爸爸?佩斯是不是很快就要穿莖罩*啦?」聞言,佩斯的臉瞬間變得通紅。

*莖罩:用以遮蔽及支撐陰莖的一種衣物,通常供男性使用。

「安靜點!我正在看報紙!」主任幾近咆哮地說。

「還要咖啡嗎?魯特?(主任布萊姆教名-first name)」主任先生和善地詢問。

「嗯……怎麼突然……露西亞*!現在又有較高產假薪資同時較低年齡條件的福利了,或許我應該在懷孕一次,克里斯多夫(先生)!還有,完全太濃了!」

「但我們已經有兩個孩子了。」

「咖啡太濃了!」

「我再煮一杯新的吧?」

「太遲了!我才沒時間等你重新準備新的。」魯特一臉慍怒地吞下最後一口咖啡。」

*露西亞:瑞典的聖誕節女神,類似驚訝時說的Oh my god!書中則調換成女神。

「我想當潛水夫!」

「嘿、嘿、嘿!潛水夫!沒有男人專用的潛水衣啦!一個充滿男子氣概的蛙男!」

姊姊半跪著並將手指擺在桌子上,故作溺水的樣子。

「沒有男人專用的潛水衣嗎?媽媽?」

但主任沒有回答。

「或許媽媽可以生產一件?」佩斯問著。

「生產?我可以生產什麼?幾個小孩嗎?」

「不是,一個男人專用的潛水衣。」

「這麼說來……真是個好主意!各位先生小姐,我們即將首次發行 — — 一件男人專用的潛水衣!這將帶來一場轟動呀!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將成爲第一個突破傳統習俗和愚蠢慣例的女人,是呀,從現實角度來看,其實男人要成為潛水夫並沒有障礙。」

佩斯和克里斯多夫開始整理桌面,他們走出廚房,相較之下待在餐桌還比較有趣,佩斯接著關上了門。

「我不懂為什麼爸爸你總是讓媽媽給你套上男人的形象?你總是用盡全力討媽媽開心。但是到目前為止你共有62%機率被媽媽責罵。」

「你在說什麼呢?」

「沒錯,62%,我計算過了,我統計她糾正你的次數,我已經算了三個月。」

「這是為了什麼?」

「媽媽說紳士講話要有憑有據,所以我才會開始紀錄所有在這間房子裡發生的事。」

「但你要拿來做什麼呢?」

「做什麼?我也不知道……但不論如何,我就是不懂你是如何忍受跟她生活在一起的。」

「但我是真的愛她呀!」

之後佩斯開始思考,其實這也不是不能理解 — — 媽媽是個漂亮的女人,她有著又圓又好看的頭型、短且挺立的烏黑平頭、直挺的鼻樑、俐落的輪廓、小而銳利的亮藍色眼睛、薄唇、筆直的肩膀與果斷的言行舉止。媽媽行事總是有目的性又有效率,尖銳又有穿透力的聲音給人一種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印象,當她不說話時,也會有其他女人代而繼續。此外,她穿著非常有型,隨性的褐色罩衫和寬版長褲、褐色的鞋子搭配厚重的鞋底、脖子常圍著白絲質圍巾,看起來總是非常合宜。

一個充滿吸引力的女人,一個受到多少男人憧憬的形象,這些佩斯都非常清楚。

此外,她坐擁國家合作機構公司的最高職位、享有最高薪資、還有魯克斯島最頂級的透天公寓,眺望伊加斯東邊、南方海岸與西岸。佩斯非常清楚他應該向星空感謝自己多麽幸運,能夠獲得如此良好的照顧與保護,但他就是覺得有些不足之處。

「佩斯?」

他驚動了一下,爸爸的語調正訴說著一些不怎麼讓人愉快的事。

「我注意到你最近發育的很快。」

是喔,謝了。確實隨著羞恥感的產生佩斯也注意到了。

這實在很糟,聲調就是不能自己決定該變高還是變低,為什麼他不能一輩子做個孩子呢?

「批發商莫納先生的女兒上週也有特別提到 — — 關於莖罩的事,大家開始好奇了。」

「那就讓他們去好奇啊!可能他們還相信我根本沒鳥!」

「佩斯!你就是不能不用這種字眼嗎?」

「在我教室裡還有很多人沒有開始使用莖罩啊!」這是謊言,其實只有西浦安沒有,而且他的發育遠低於佩斯,但佩斯還沒有任何性慾。

男孩們說把陰莖塞進那愚蠢的遮蔽物裡是非常不舒適且麻煩的事,小便時也不方便,首先他們必須解開莖罩吊掛的束帶,束帶是穿在無袖內衣裡,束帶通常對皮膚太硬又太尖銳,另外他們還得在所有的內衣上縫縫口好讓莖罩較鬆且方便取出,有些人說穿莖罩容易搔癢,但其他人則認為跟選擇的材質有關,有的莖罩真的很柔軟穿起來不會難受,但通常比較貴且佩斯相信自己也不敢要求買那種款式。

但也是有人對自己的莖罩感到驕傲,像是巴德利安,莖罩穿在他身上特別好看。佩斯嘆了一口氣,真希望我是女生,他對著上帝說,希望祂知道後能為他安排一下,這樣一來他就能有緊繃的褲襠或上廁所時唰一聲就能解開的褲子。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試衣。」爸爸安慰地說。

狀況似乎越來越糟了……佩斯很希望能獨自解決,但我該怎麼自己走進內衣店、看著店員擠出那些話?他不知道哪個選項比較糟,若爸爸一起去的話,他一定會和店員討論很久,無止盡的討論那些顏色和品質。還有究竟他該買五號B管還是六號A管的大小……他們一定會邊說邊歪著頭替我測量,假裝紳士有陰莖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

佩斯十分清楚過程,因為他曾跟著爸爸一起去買新的莖罩(那個經過與媽媽一長串家庭經濟討論後得來的莖罩),接著他和店員站著討論什麼款式最適合爸爸討論了將近半小時,然後店員會忙進忙出的來回更衣間、擠壓爸爸的陰莖好確認莖罩不會太緊或太鬆。

「然後,有件事在你去舞會之前我一定要告訴你,沒有任何女人會想和一個不是新梳洗過、整潔、芳香的男人躺在一起,你懂嗎?還有非常重要的事,務必把下體徹底洗過,並在陰莖與羞恥袋周遭噴一些我的玫瑰葉芳香劑,這樣它們才不會聞起來讓人想吐。男人一定要經常性地清潔,因為他們通常聞起來特別刺鼻。」

佩斯對於不洗淨陰莖一事將會如何影響自己打了個寒顫。

「我還注意到你開始長胸毛了。」

佩斯羞愧地紅了臉,其實他也發現到了,他多麼希望爸爸沒有看見,也曾試著透過想像力來移除,但越是看它就越是清楚,長在他身上的胸毛不僅特別明顯、不可逆,還只有變得越來越多的趨勢。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會不幸地長出這樣的毛髮。」爸爸說,「但那些男人只要長了胸毛,就一定會將它除去,只是我不確定你怎麼會長胸毛,我和你爺爺都沒有長過,我記得我叔叔有很多毛髮的問題,所以很有可能是這樣來的。不過現在有很多治療方法,你得去買除毛劑,那對除毛有幫助,當然它有些刺激性,多少會造成紳士的肌膚潰爛或瘡傷,但怎樣都比到處叢生的毛髮還好上一些。紳士想要好看,就必須吃點苦,媽媽常說男人會有胸毛是因為他們像原始人,有粗糙的皮毛……」

「聽起來不怎麼有趣……」

「佩斯,我記得很清楚在你這年紀的感受,這很不簡單,但紳士總是會度過的。」

「這對你來說一點都不糟好嗎!?」佩斯忽然脫口而出。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根本沒什麼好抱怨的!你長得不高、豐滿,擁有一雙短腿、窄肩、亮麗的捲髮和一張甜美的臉!」佩斯甩掉抹布,奔回自己的房間並鎖上門,他對自己說的話感到羞恥,他對承認自己有這些問題感到羞恥,但這根本不是爸爸的錯,佩斯已經試過全世界的增肥藥,不論他吃得多少就是胖不起來,那些女孩們總是對他「縫紉線、縫紉線」地叫,有時他還得特地繞路好避免遇見她們,她們可以簡單地做出那些最糟糕的事,舉例來說,在秋天漆黑的森林裡,她們會挑一些不幸的男孩當受害者,像是佩斯自己,至於那些豐滿的男孩則會受到較多的尊重,畢竟那是她們喜歡的類型。

總而言之他還在成長中,僅十五歲的他卻像在冒生命危險般地長大,若以這樣的速度繼續成長下去 — — 我是指身高不是體寬,很快就會失去兒童照護福利,那時他就會變得跟那個飽受大家嘲笑的烏布里一樣。至於爸爸,他光是站在那裡就豐滿又好看,然後高談闊論關於莖罩和舞會、然後在羞恥袋上噴噴香水,好似一生能發生最美好的事就是自己得到盛裝打扮的許可與肯定,若紳士想要看起像爸爸或巴德利安一樣,就得用服飾華麗地裝扮自己。

爸爸真的是無法理解佩斯有多挫敗,他真的以為佩斯可以在舞會上讓某人為他著迷而邀請他到包廂嗎?對一個男孩來說,在舞會上沒有受到邀請可是最大的恥辱。

他望著鏡中的自己、梳著頭髮,嘗試不同的笑容和嚴肅的臉,再看看照片中的自己,其實他也不是最醜的類型,臉看起來狹窄輪廓又柔和,其實並沒什麼不好,頭髮當然是無聊的粗糙色調,但聽說他綁辮子時看起來挺可愛的,還有他遺傳自爸爸,圓潤又柔軟的嘴唇,眼睛…….則太小了,這他知道,不過它們有著正確的深藍色,巴德利安也說過他有大而藍的眼圈,圍繞著瞳孔。眉毛也滿漂亮的,狹長的圓弧形,沒有像有些男人一樣長粗毛,他對著鏡中的自己笑了一下,潔白的牙齒發亮著。唷——或許他多少還是有點機會被邀請到包廂裡。

對於還是有機會被女人邀請的想法給了他新的勇氣,她一定不同於所有他曾遇過的女人,不是來自學校、不是來自路上、不是來自任何城市,她一定是位十分美好、強壯且會在舞會中帶走他的人,到那個最秘密的地方,遠離無聊的日常。她會引領著他走到真正幸福的境界,在那裡他沒有陰莖、沒有胸部上的毛,更沒有任何會使他感到羞愧的事,在那裡只有她和他。

佩斯起身並走到窗邊,夕陽灑落在伊加利亞的群島上,所有顏色與黑暗對抗著,幻化成更濃烈的色彩,大約就在那裡吧,她與他,在夕陽落下之處,他望向峽灣,思索著那些不斷向灣內堆疊的海浪,之後將只有那個女人和他一起,她將會改變他,他的身體應該被改變,而他的內心也是,那深沈、完全地脫胎換骨是所有男孩都期盼著的,只有女人能夠讓他們的生命完整,而那個改變包括讓他全心全意地付出一切以及——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佩斯忽然很強烈地期望女人出現,那個會使他成為真男人的女人,且在內心深處他知道有一件讓他真正值得驕傲的事,一件可能讓他並不是沒有機會的關鍵之事——他有個小的非比尋常的陰莖。

第一章:主任布萊姆與她的家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