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守阁下的瘗埋
两座以天守为标志的城市,却又同样因为天守的存在而在战火中浮沉。大阪和姬路,在它们高大的城墙后面,是上天安排下不同的命运。战争是热血的,也是苦涩的,为战争而生的巨大城堡,成为了对战争最好的瘗埋。
三月末的空气中,仍然带着冬日的丝丝寒意,就在这样的一个中午,我们到达了这次日本旅行的首站,大阪。
要论起来,大阪其实可以算是日本第一个像模像样的“古都”。在换乘地铁时,我就注意到了一个名字:难波,这个地名本身大概就可以算是大阪的一个“古迹”。公元646年,当中国早已在李世民的治下开始了大唐的开元盛世。在这个当时还不怎么开化的岛国,也发生了“立国”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变革:大化革新。一个松散的部落,终于开始走向一个律令下国家。也正是在这场改革中,当时的孝德天皇决定兴建一座城市来作为这个脱胎换骨的“新国家”的首都,这个首都就是“难波京”,而它的所在地,就是如今的大阪。
但大阪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故事,或许是来自于这座城市最著名的标识 — — 大阪城。它崛起于日本最动荡也最绚烂的战国时期,也连结着那个时代最显赫的三位风云人物: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
沿着高架桥一路向前,经过记录着大阪过去的历史博物馆,在十字路口时,我们第一次远远地眺望到了那座白绿相间的城堡。它出现在树丫的错落之间,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高贵而独立。于是我们索性放下地图,朝着我们的目标信步而去。但是当走近之后,我们才发现,城堡的外围还有一道极宽的护城河,而天守此时却又忽而隐匿在了高大的城墙之后。这才让我们意识到这个城堡并不只是那一座著名的建筑,它的实际防御工事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浩大得多。它原本的身份,并不是如今的这个公园,而是为了当年那风起云涌的硝烟。
大坂城崛起的时代,是日本历史中一次漫长的群雄割据。室町末期,当时任大将军的足利家族已经越来越无法掌控全国的局势,各地的大名、武家、豪族甚至平民,都开始蠢蠢欲动于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这种纷乱的场面一如中国的东汉末年,此时已熟读《三国志》的日本人也最喜欢把自己这段“战国时期”和中国那个群雄辈出的年代相比照。但是毕竟晚了一千四百多年,历史已经悄然为这个舞台添加了一些新的布置。在大名们你来我往的身影背后,还有佛教与基督教的较量,以及冷兵器与热兵器的碰撞。这场日本近世开端的大乱斗,也成了日本最后一场信仰之间、科技之间、文化之间的全面冲撞。
作为这场大乱斗的其中一幕,被当作佛教之敌的“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此时对上了大阪石生本愿寺的第十一代门主显如。
这个石生本愿寺在当时名头可是不小,他们属于净土真宗,又名“一向宗”,在信仰上领导着当时席卷全日本的农民起义“一向一揆”。因为其简单的教义和世俗化的教规吸引了很多中下层人民的加入,逐渐从一个宗教团体发展成了一种足以影响战国历史走向的重要力量。其最高统领“门主”不但世袭,还通过各种政治联姻和世俗力量之间建立了复杂而微妙的关系。于是在信长的势力迅速崛起时,一个包括显如在内的 “信长包围圈”也悄悄组建起来了。
这场“石山合战”一打就打了十年,信长用长期的围困彻底拖垮了他的对手,最终将显如和他的人马赶出了石山大本营,二者虽然最后议和,但是信长为绝后患,再次显示了自己泼辣的手段,用一把大火将这座寺院夷为了平地。
如今在大阪城的西南角,也就是刚进入大手门的地方,还孤零零地立着一块石碑,上写着“石山本愿寺推定地”。
这场合战结束后仅仅两年,就在统一全国的霸业即将达成之时,不可一世的织田信长终于败在了部将的阴谋之下,这位佛教的魔王,最终消失在了京都本能寺的一把大火中。
接替织田信长而来的丰臣秀吉选择了与当年本愿寺的僧众和解,他另拨了京都的一块地归本愿寺重起佛刹,即如今京都的西本愿寺。而当年石山的焦土则归了秀吉,他在这里起了一座城堡,也就是眼前的大阪城。
一个英雄已然落幕,但是关于这座城堡的硝烟才刚刚开始。
来之前意外地发现,我们正好赶上了大阪城天守阁一次重要的特展,原来2015年正好是“大坂之阵”400周年的特别纪念,我们也有幸目睹了一批不轻易见人的珍贵国宝。正如这次特展的名字:“豊臣と徳川”(丰臣和德川),这次登场的,是发生在这座天守脚下的又一场大对决,而对阵的双方,则换成了丰臣秀吉之子秀赖,和战国中笑到最后的枭雄:德川家康。
在秀吉身后,他的儿子秀赖虽然继承了父亲的姓氏和这座大坂城,却没能拥有其父统御群雄的威信与能力,于是,一直伺机在侧,并不甘居人下的德川家康终于开始行动了,通过天皇的支持,他成为了新的“征夷大将军”,创立了江户幕府,至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秀赖此时实际上,只是一个占据一方的大名。但是从名义上,他仍然是家康的主子。这种错配最终只有通过一场战争来解决。日本持续了一百多年的战乱年代,也终于要在这两家昔日患难与共的家族如今的殊死搏斗中,迎来最后的终篇。
展览中有一件特别的东西引起了我最大的兴趣,那是一面六屏的屏风,之所以瞩目是因为它用的是日本传统的“金碧画”(kinpekiga)工艺,离得很远就能看到那金灿灿的光芒。当时日本的大名纷纷为自己兴建豪华的住宅和城堡,这么一来就需要足够奢华的工艺品去填满那些巨大空间和墙面留下的空虚,于是这种新的审美需求就催生出了新的艺术形式,画家们开始用贵重的金箔和矿物颜料制作出色彩极其艳丽的屏风画。这种金碧辉煌的新式工艺品,成了那群崛起中的武士们的最爱。这面屏风原本的主人叫黑田长政,他在1615年的那个夏天,作为德川军的一员来到了大坂城下。
从1614年的冬天开始,两军的战斗就打响了,德川方坐拥兵力上的优势,十六万大军将大坂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丰臣这方面凭借着父亲昔日的战友和如今招募的各地流浪武士,也并非坐以待毙。不过此时,大坂城高高的城墙却成了大家犹豫的焦点,到底是据城坚守,还是主动出击,秀赖的帐内,两方开始了激烈的辩论,最终坚守派获胜,于是这场“大坂冬之阵”,成为了双方耐心的较量。但是到了后来,毕竟围城者在补给上还是占据了一定的便利,双方议和,秀赖同意填平战壕,拆除大部分外围的防御工事。
但是双方都知道,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喘息,所以春天过后,德川的大军又来了。这次秀赖采纳了出击派的建议,从大坂城最外围的天王寺和冈山开始一路阻击,但是毕竟在军力上还是落于下风,傍晚时分,丰臣的军队被逼回了大坂城内,德川军开始炮击,大坂的夜空在炮火中犹如白昼。最终,丰臣仓促重修的战壕没能阻挡德川的脚步,一个声名赫赫的姓氏,终于伴随着大坂城的那个不眠之夜一起落幕了。
当年的城池,已经在这场战斗中毁坏殆尽。德川家在控制大阪后不久就开始重建大阪城,之前的遗迹被埋在了新砌的石墙之下,新天守变得更高更大,像是在炫耀一个新权威的诞生。但是好景不长,1665年,刚造好不到四十年的天守就因闪电造成的大火被烧毁了。到了江户末期,倒幕运动中的大坂又成为了天皇和德川幕府间的战场,剩余的建筑也几乎被全毁。
连“大坂”这个本来的名字,也因为带有“士反”的不好联想,被改成了如今的“大阪”。
明治维新之后,大阪城的所在地摇身一变,成为了日本的炮兵工厂,当时无论在规模还是技术上都处于世界最先进的水平。这与中国在洋务运动中清廷设立的众多新兴国家工业如出一辙,但是命运弄人的是,中国的自救努力没有改变自己羸弱的本质,而日本的振兴却最终把自己送入了战争的地狱。
站在大阪城天守阁上俯瞰夕阳下的城市,我看到了一幢褐色的欧式建筑。这座方方正正的楼宇与周边的飞檐翘角风格迥然,略显孤单地伫立在天守脚下的草地边。从材料上看,那是曾经的大阪市立博物馆,但当我们下了天守走到其跟前,才明白了它最初真实的身份:原大阪第4师团司令部。
在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开始采用新的军队编制,而以大阪军人为主力的这支部队,也成为了日本17个常备师团之一。组建之后,它的番号就开始活跃在日本内战、日俄战争、侵华战争中,直到在泰国清迈最终投降。大阪城下,续写了一段战争的故事,只是因为这段故事和来自中国的我们那么接近,才让我们暗暗感觉到了战争的另一种滋味。此时,它仿佛并没有那么激昂,而是带着一些鲜血的腥味。
而大阪城的炮兵工厂,则成为了二战中美国空军重点照顾的对象,已于三十年代初重建的天守阁,此时又再次陷入更先进武器的打击之中,大多数的建筑在炸弹下荡然无存,二战之后,逐渐重新开始了大阪城的修复工作,直到现在,才有了这座再次高高站立在山岗之上的城堡,只是这崭新的外表之下,已不知隐藏了多少战争的累累创伤。
毁与战争,生于和平。无论对于这座城市还是这个国家而言,如今这座樱花环绕的大阪城无疑都是一个发人深省的象征。
而我们对日本城堡的探索,还有第二站。
访问大阪城后的第二天,我们坐上了列车驶往另一个地点。同样的岁月中,雕琢出另一座类似的城池,而悬殊的命运,却写下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作为日本留存至今仅有的12座原始天守之一,它因为生于战争,却一次次在战火中幸存的奇迹,成为了无与伦比的国宝,他就是位于大阪以西,群山环抱中的姬路城。
与大阪的灯红酒绿相比,姬路是一个小而精致的城市,从JR站出来就是一条仅数百米的大道,直通姬路城公园的脚下。沿着路前行,浓郁的商业气息开始逐渐消退,四周留下的都是些干净的小店,道路的尽头,是那座如白鸟般飞翔在地平线上的城堡。
或许是在延续我们的好运气,这座漂亮的城堡从2009年就开始了大修理,一修就是五年多,而我们到达的这一天,3月27日,正是这次漫长修理之后姬路城的第一次开门迎客。于是,我们怀着这种无比庆幸的心情,开始了这开张第一天的漫长排队。
这座城最初起于日本的南北朝后期,在战国初年织田信长讨伐毛利氏的战争中,当时占据姬路城的黑田孝高临阵反水,开门献城。这一战中,为织田军打头阵的,正是此后建下霸业的丰臣秀吉。
当秀吉统一了全国之后,老谋深算的他也开始为稳固自己的地位布置起来,此时对于自己最大的威胁,无疑是江户的德川家。所以他把大坂以西的地方,都交给了昔日忠于自己的武将们,这样一旦大坂遭到攻击,各路武将就可以出兵驰援,而即使大坂陷落,也可以退到西面的其他城池继续据守。
但在秀吉死后渐渐掌握了权力的德川家康也看出了这个企图,所以他开始下出了自己的棋子,在大坂城的周围筑起了二条城、彦根城等一系列新城,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一场没有硝烟的筑城战,此时就已经打响了。
而姬路正处在西国大名通往大坂的要道之上。在这个关键位置上,家康选择了一个重要的人物:池田辉政。
辉政是家康的女婿,同时也是秀吉原先的家臣,派他去镇守姬路,可以不至于激怒丰臣氏的人,而等到将来开战的一天,这座要津上的城池,也可以为家康阻断西路大名的援手。
仿佛瓦尔哈拉中日复一日磨炼自己的战士们,这座注定要经历战争的城市,就在默默等待着那终将到来的一天。
在日本的旅行中,参观城堡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走在护城河的桥上,虽然身边熙熙攘攘的都是背着背包挂着相机,眉飞色舞的游客,但当大家如潮水般涌向城堡那狭窄的通道时,那种跃跃欲试和夹杂着兴奋与焦躁的等待,总会让我忍不住联想到当年那群攻城的小兵。
如今看起来祥和而优雅的姬路城,其实处处藏着机关和玄机。当我们排着长龙等待进城时,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白色城墙上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这些“狭间”就是当年的守军对外射击的窗口。另外,好多处的门都设计得相当矮小,要不是跟着大部队,多半会怀疑是自己走错了道儿。看着一个个身高马大的老外猫着腰钻着门洞,对他们也算是一项另类的“体验游”。当然,感受最深刻的还是脚下这条道路的设计,在进入第一层城门之后,眼看着天守似乎已经唾手可得,但是如果顺着大路继续朝前走,就会进入一个死胡同,若是对于当年的倒霉蛋们,这时候欢迎他们的多半不是什么游客止步,而是如雨点而下的子弹和石头了。你只有在这个岔口转向貌似背离天守阁的那条路,才能慢慢迂回到城堡脚下。这些用来让当年的敌人多吃苦头的设计,在今天自然也徒增了我们这帮游客的艰辛。不过幸好,现在的管理人员好歹还是把我们当客人的,多开了几道打仗时不开的门,让我们少走了不少弯路,纵使这样,我们也已在这白色的迷宫中兜得七荤八素了。
于是,在不知转过了多少道大门小门,也目睹了不少半路返回的“逃兵”之后,我们终于浑浑噩噩地混到了天守阁的门口,即使一路上那些狭间和石落没有对我们发起什么暗算,我们心中也已经隐隐泛起些许烦闷,或许这也算是天守向它潜在的敌人默默施加的心理震慑吧。
而进入天守内部,我们才坑爹地发现这唾手可得的胜利其实还为时尚早,脱了鞋之后,我们在黑咕隆咚的天守阁内部开始了新的排队。而且这个被我们“攻陷”的其实还只是个小天守,要打到大天守还有许多弯弯绕绕的路要走,脚下是冰凉的木地板,眼前是望不到头的队伍。等终于熬到了大天守里,一层层上下的,都是刚够一人通过的小楼梯。可以想象,就算来的是几十万人的大军,所谓的冲锋到了这里差不多也就成了像我们这样的排队了。
登上天守顶楼的那一刻,我们才猛猛地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揉了揉双眼眺望了一下远处的城市和我们这一路攻来的羊肠小道。但是这样的恢复也只有一瞬,因为后面的人马已经源源不断地扑将上来了,我们也只有赶紧找到下去的路,才能不被千军万马挤死在这小小的阁楼之上。
下到天守阁外,竟然看到一块怵目惊心的牌子写着“腹切丸”。看来当年的建造者实在是想得太“周到”了,不但步步坚守,处处设陷,连留给自己的后路也都设计好了。不过不知是幸运还是遗憾,当年的那位池田城主花了那么大心血建设的姬路城,最终却没有经历过一丁点实战的考验。在家康的大坂之阵前,那些曾经强有力的西国大名们或是死亡,或是式微,最终失去了对抗的实力。准备了几十年的工事没能等来它命运中的宿敌,只在几百年后,等到了我们这样潮水般涌来的游客。
此后的姬路城仍然沉浮于一次次战争和炮火之中,但就像一只展翅的白鹭,一次次幸运地躲过了身边的浩劫。
如今到关西造访日本建筑的游客,如果只能选择两座城市,那或许多半在一番割舍之后都会选择奈良和京都。而在1944年的夏天,同样面对这番选择的,是远在重庆的梁思成,他的身份不是一个游客,而是反法西斯同盟军的文物顾问。此时的美军,正积极准备着对日本的全面空袭。
这是一个多么艰难的选择,对于一个出生在日本,把自己的一生都投入到建筑史中的人来说,任何一座城市都有着无法割舍的心结。
在他最终交出的那份名单上,写着的也是奈良和京都。
于是,对于拥有日本当时最完好保留下来的一座城堡的姬路而言,这个痛苦的抉择无疑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无情打击。
1945年7月,诚惶诚恐的姬路市民们开始了自救。他们在战争中要保卫的,是一座已经没有了战争功能的城堡。绝望中的他们甚至用黑色的网罩,把这只“白鹭”伪装成了“乌鸦”。最终,天际线上的点点黑影还是出现了。美军的炸弹开始向雨点一样击打在这座城市的头上。对于战争中无辜的百姓而言,那一天的太阳从来就不曾升起。一瞬间,无数的家园、亲人在眼前化作了诀别。整个城下町在轰炸下成为了一片焦土。
但是当人们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却奇迹般地看到了那座依然伫立着的天守,飞翔的白鹭,又一次用它洁白的羽翼,迎接着新升的太阳。后来发现轰炸中有一枚炸弹穿过天守的窗户落入了室内,但居然神奇地没有爆炸。上天的眷顾,又一次让这座城堡劫后余生。
但是战争却还没有结束。8月,更大的悲剧在广岛和长崎投下了永远的阴影,人类有史以来最先进、最强大的武器,把人类自己送入了无法想象的人间地狱。核武器第一次让人们发现自己的发明带来的,是自己难以承受的沉重。战争,以如此残酷的方式,终于让人们停住了野蛮和杀戮的脚步。
一块“日本步兵第10联队遗迹”的石碑,如今静静立在城边不起眼的地方。这支部队在1874年成立于姬路城脚下,历经西南战争、甲午战争、日俄战争、热河战役、汉口战役、直到日本投降前还在吕宋岛和美军激战。用我们的话来说,“双手沾满了世界人民的鲜血”。对于我们这些看惯了“抗日纪念碑”的人而言,第一次面对这样纪念日本“侵略军”将士的碑还真有点不太习惯。后来查了些资料才发现,不仅仅是在日本国内,在缅甸,在塞班,在无数日本当年的对手们的土地上,都有着一座座为这些他乡埋骨的战士们修筑的纪念碑。“纪念”本身,并不是任何颂扬或是唾弃。牢记历史,绝不是让我们去牢记仇恨和屈辱,而是记住战争的惨痛,与和平的意义。
因为种种的幸运,姬路城被冠以了“不战、不烧之城”的绰号,不过要是琢磨一下,“不战”对于一座为战争而生的建筑来说原本应该算不上什么光彩的名头。城堡,这个曾经最霸道的战争机器,在远离了自己本来的使命之后,反而找到了更好的归宿。
战争之后,姬路城成为了日本第一个被登录的世界文化遗产。
如今每个逛姬路城的游客,估计都不会错过一个叫做“西之丸”的小庭院,这个嵌套在城堡内的空地原本只是用来整顿军马和留待开发的地方,如今被精心打理成了一个小花园。初开的樱花在这里衬托着远处的天守,让这座白鹭城显得愈加秀气。
而就在西之丸的一侧,连接着狭长的环城走道,有一幢二层的小楼,藏在这幢被叫做“化妆橹”的小楼之中的,是一位身处战争漩涡之中不幸女性的故事。
德川千姬,德川家康的孙女,就曾经孤寂地生活在这栋楼中。在她出生的第二年,根据丰臣秀吉的遗愿,她就被许配给了表兄丰臣秀赖,这也注定了她此后多舛的命运。1615年的大坂夏之阵,她在城池即将被攻陷时被“救”了出来,但是德川家并没有放过她的丈夫和婆婆,夫君和娘家之间的斗争,让可怜的女儿成为了寡妇。
一年之后,孑然一身的千姬又被安排嫁给了本多忠刻,不久就随忠刻到达了姬路城,她用她从娘家得到的嫁妆盖了这处住所,几年后生下了一女一男,看似安宁的生活终于要到来了。
可是命运并没有就此放过这个柔弱的背影,儿子生下来后仅仅两年,就意外地夭折了,五年之后,仅仅三十岁的丈夫又亡故了,同一年,千姬的婆婆和母亲也相继撒手人寰,悲痛中的千姬带着仅有的女儿回到江户,至此落发为尼,在暮鼓晨钟里度过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三十九年。
虽然日本在历史上那些女性中,也曾有过孝谦天皇这样手段强硬的角色,亦有过北条政子这样敢作敢为的“尼将军”。但是如同中国的大部分贵族女性一样,“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自古以来就无数次被充当着政治的筹码和权利的牺牲品。修昔提底斯在写《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时笔言:“男人就是城邦。”或许在历史中的大部分时间,女性都被视作柔弱,忍让都被视作放弃,而受到凌辱,只是因为你不够强大。“落后就要挨打”,但是历史无数次的经验却告诉着我们,肌肉上的强大,带来的往往是更多的战争。
也正因为如此,当二战之后,甘地和马丁•路德•金们用非暴力的方式对抗不义之时,起初的人们是多么得不理解。甚至没有什么人会想起几千年前佛祖“舍身饲虎”、“割肉喂鹰”,还有耶稣“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等等那些看起来不可理喻的话。最终,那两位最著名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者,都倒在了暴力之下,但是他们的牺牲,恰恰证明了他们的成功,也让人类隐约看到了一点点最终摈弃战争的可能。
纵使战争有万般精彩,不战,才是战争最好的归宿。
坍圮的大阪和不倒的姬路,或许上天的安排已经在冥冥之中,给了我们关于战争最终的答案。
虽然即使在如今,局部的炮火仍然在这个地球上肆虐,但是我们只有去相信,一次次在战火中重建的家园,终会有迎来和平的那一天。
因为战争,无论被粉饰得多么光荣与高尚,永远是人类无法承受的重量。那些战争中的英雄,之所以在如今看起来如此伟大,也只是因为岁月吹散了当年的血腥。
在大阪天守阁前的一片草地上,埋藏着一个特殊的金属球,它是松下电器和每日新闻在1970年大阪世博会前夕埋下的。这个叫做“时空胶囊”的球中藏入了当时人们生活中常用的两千余件物什,而最后开启的时间被设定在五千年后的6979年。
五千年,一个不敢想象的约定,或许它本身就埋葬着一个留给人类的寓言:
爱与恨终会湮灭,唯有等待和希望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