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昌 [ 一一 ]


一一真的是一部非常好的電影。

但卻不是一部精采的電影。

如果還沒看過,建議可以找時間好好看看,三小時的長度並不會讓人感到無聊;每一幕、每一個口白似乎都是沉寂、安靜、又或無奈許久的人生嘆出的一口氣。

接下來的心得討論有雷。


我覺得整部片就像胖子提到他小舅對他說過的話:「電影發明後,人類的生命比起以前延長了至少三倍」。也許有些自嘲,婷婷在這之前,先說了「如果電影就像人生一樣,那幹嘛還看電影,過生活就好了啊」似乎也表示了楊德昌自己本來就不看好這部片能有票房,也就打一開始就沒上映的計畫。

電影本身沒有什麼精彩的起伏,雖然有幾個刻意的片段想要讓人看一些電影特別會有的橋段有些聯想、而認為即將有事情要發生;但結果還是都歸於平淡--平淡可能用的也不好,硬要說就只是生活吧。

我很喜歡片裡頭刻意用三段故事的影像去呈現三個看似無關卻又不斷重複的人生的手法,孩子的時候、青年的時候、中老年的時候。每個人都會經歷、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經歷是獨一無二,但每個人或許也都只是重複這些每一個人在各個人生階段都會碰到的故事。

影片很好看,楊德昌用影像說故事的能力真的很棒,很多個很平凡的鏡頭,覺得都有不少意思可以再多看多想,很難讓人覺得只是為了剪接而有的鏡頭。我覺得也正是因為這些鏡頭和影像是如此的平凡,平凡而又貼近曾有過的生活的現實,在在讓這部片是如此真實,真實而親近。

但也真實而無奈。生活,終究不是電影,沒有那種大起大落。同樣是以奶奶重病昏迷作為開頭,今年的花甲男孩是充滿活力、將離散的大家族串起來,最後一一解開彼此心上的結,最後歸於一家。然而十七年前的這部一一,一部戲開始在奶奶昏迷,結束在奶奶去世,但生活仍然依舊繼續下去。這只是洋洋、婷婷、甚或是劇中的每個人的一個夏日,它不特別帶來什麼,也不帶走什麼(除了奶奶)。

因為剛看完花甲男孩,接著就看了這部,很難不會想要對著一起看,花甲男孩很明白的談的是「一個家」,這個家牽起了每一個人,大家會一起歡笑、一起傷心。但楊德昌的這部一一,就像片名一樣,讓我想到Simmel說的大都會與精神生活和陌生人這些內容,都市裡頭每個人都是自己一個,都和他人有著距離、和家人也都有著距離,彼此生活都保有這樣的距離,所以婷婷選擇自己悲傷、洋洋選擇自己看世界、敏敏則試著想逃得更遠,NJ呢?他對於合夥的同伴、公司、家人、前愛人,都保有距離,有很多不順、很多無奈,但就像大田對他說的「你是個好人」,他只是把情緒、甚至把自己都放在心裡--就像他對前愛人做的那樣,覺得自己就算面對面說清楚也只會說一堆沒有頭緒的廢話,所以乾脆直接把自己藏起來,一藏藏了三十年。

人生不能重來這句話,以往都是鼓勵人向前的,但在楊德昌的安排下,NJ口中說出的是「再活一次的話,好像,真的沒有那個必要」。好像是一種無奈、一種對於自己的認命,就算重來,自己也還是自己,並不會有什麼不同。

我自己很喜歡這部片,我覺得他很好看,但我並不想推薦每個人都看,它不是一個快樂或精彩的電影。它只是提早說了三倍以上的人生,而結局只是也只是回到開頭,好不容易睡著以後的每一次睜眼都只是重新開始今天。

    Arthur Chen, 阿瑟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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