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痂週記》出版後記:他們不堅強,但也不脆弱

本文為《結痂週記:八仙事件 他們的生命經驗,我們不該遺忘》一書後記,作為個人對此事件的回顧,以及對追蹤報導與後續出版的觀察與體悟,也請各位購買支持。

新聞報導災難,甚至媒體有時也會帶來災難。當災難新聞隨著報導周期拉長,不論是題材貧乏,或閱聽眾在感受災難後逐漸回到日常,這些周而復始的潮起潮落相信我們都不陌生。而災難新聞在某種程度上則難以避免將事件予以數字化,如四九九是總傷亡人數,又如六二七是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但這些數字中,有個日子我至今記憶猶新。

二〇一六年七月一日,那日是願景青年工作室完成「八個人的八仙」,即八仙事件追蹤報導階段性任務的一天,之後該團隊正式由報導者的身分退出。在前幾日的六月二十七日,是八仙粉塵燃燒事件一周年,聯合報系願景青年工作室透過八名傷友長達六個月的貼身採訪,並至英國與荷蘭向當地的災害管理經驗取經 — — 尤其是荷蘭於二〇〇〇年發生的福倫丹大火,造成兩百多名年輕人死傷的歷史。

同時,報導團隊也從多媒體的敘事呈現,試著在不同載具、以不同方式將這場臺灣史上最震撼的公安事故傳遞給更多國人了解,被火紋身的生命如何從死亡幽谷中被搶救回此岸,而孱弱的生命則面臨哪些生命的難關,當他在生死兩側迴盪,他面對了哪些生命的抉擇 — — 這些決定不是生與死的課題,而是當你決定活下來後,該如何面對眼前那不敢想像的未來?

儘管眼前依舊充滿險惡,生命的韌性終究將戰贏災難,在與八仙傷友互動的經驗中,即便每個人的生命經驗難以概括,但多有一套自己的求生法則。他們不約而同的告訴我:「不是我多勇敢,不是我多樂觀,不是我多想活,不是我有多偉大,而是生命就是自然的把我往前推,而我因此來到這裡。」

或許聽起來不易想像,也或許與苦難勵志的敘事文本有些落差,面對厄運降臨,我常認為那樣的經歷旁人往往難以「同理」,若我們能承認旁觀他人之痛苦不消說為一種天性的話,只願這樣的「旁觀」可帶來多一些的感同身受,且試著理解不同生命之複雜,認識這場意外絕非僅是「愛玩」,也並非只是傷友自己的責任而已。

在臺灣過去的社會氛圍與教育傾向中──至少在我這一輩──甚少認識到何為「風險」,什麼又是「風險意識」,即便社會新聞中偶見公共場所的意外事故,坦白說我也會在心中興起「我應該不會這麼倒霉」的念頭,於是九十秒的報導結束,我也撇過頭去,繼續過自己的生活,直到下一則公安報導重回輿論浪潮。

面對由蒼白與陌生澆灌而出的惡荒土地,《結痂週記》在八個傷友的「結痂」歷程以外,另外由幾位國內災害管理與應變的學者與一線工作者,撰文介紹相關的理論與實務工作,《結痂週記》逐漸癒合的除了身上層層的厚疤,我們也必須讓風險所可能導致的危害結痂;唯有透過正確的認識,深入的明瞭與採取正確的管理手段,臺灣社會才有機會正確的面對風險、處理風險,而非因害怕擔憂而採禁制手段,以為禁絕了特定活動就此便可不再發生,並讓風險成為不可言說的敏感詞,由運氣主宰你的人生,這不是面對風險的正確態度。

因應本書出版,我重讀《結痂週記》中這八名接受半年貼身採訪的八仙傷友的火後故事,隨著記者的報導,八名傷友的個性與面臨的處境相異其趣,如簡苑玲急公好義的個人特質,讓她縱然身上有七十五%的燒傷,在傷後卻又忍著痛楚與不便號召並成立了八仙傷友的臉書社團,以傷友支持團體的方式,讓這群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因意外事件成為彼此分享傷後心情與交流復健訊息的朋友。此外,《結痂週記》的追蹤報導得以完成進而出版,是藉由簡苑玲的網絡一一聯繫、詢問而成。而她令人印象深刻的另一特質,我想就是將傷痛幽默化的本事,甚至達至「地獄梗」的境界了。

又如楊芷凌的「快節奏」感,正如她所述,她在傷前是個動作「咻咻咻」的時下年輕人,但八仙事件讓她被迫慢下腳步、重新端詳這個事件,而她在校閱書稿時所呈現的態度更是一絲不苟,所展現出的精準態度令人敬佩;陳依欣,我還記得當年我們唯一碰過一面是在花蓮慈濟醫院,當時與依欣與她的父親有次深刻的談話,所稱深刻不見得是充滿見地,而是我看到一位父親為全身七十%燒傷、來回數十次大小手術的女兒所付出的一切,是可以如何的不求代價,那一句「把女兒當一歲,我二十五歲」的誓言是如何流露真心,為人父親者,莫過於此。

說到父親,八名傷友的母親的形象同樣堅毅與自信。記得第一次與張承騏通電話,他在電話另一端淒厲喊叫 — — 他的母親正在為他換藥。而在八仙事件後的倡議與陳情行動中,承騏的母親明快與堅決的形象深植人心;全身八十五%燒傷的林祺育的媽媽,則是在一次次回憶起當晚情景時,那份心急如焚的心情如何讓她潸然落淚,又在面對外人詢問祺育拿了多少賠償時的妙語如珠,令人切實明白為何林媽媽時常將那句「為母則強」掛在嘴邊。

此外,鄭伃均一家人的緊密情感 — — 尤其是哥哥照顧伃均的情景 — — 描繪出家人彼此扶持、共同照應的家庭風景;善於以繪畫詮釋心情的羅雁婷,與家人的互動則在事件後更親近,雁婷回首三年前發生的一切,認為八仙事件讓她更成熟,也學會以不同角度看待;最後,「跆拳少年」詹閎鈞雖然因這場意外恐怕無緣國手夢,但面對災後人生,「很撐」的閎鈞常以那份自認「幸運」的樂觀做為自我調適,或許這是運動員身分給他的訓練:面對當下的挫折,多想也沒用,不如認真準備下一場比賽。

如同每一起苦難中總會看到綻放人性光亮的一面,在《結痂週記》前期規畫時,有位最後未列入報導的傷友的小故事,容我用一點篇幅介紹。

當時在尋找願意受訪的八位傷友之際,聯繫上這位傷友,同樣有著嚴重燒傷,也有意願發聲,但在幾回聯繫後,他主動表示希望把受訪機會讓給其他比他還嚴重的朋友,因為他們更需要被關注,再三堅持後便退出追蹤報導計畫的名單。之後,我們也順利找到其他傷友,然而這個故事如熱鐵般深烙在我記憶深處 — — 縱然在此刻,這群傷友不忘相互支持與陪伴,即使同為重傷之人,仍希望把資源讓給其他更有需要的人。有如事發當晚,在一片混亂中依然有負傷者讓出水源給其他傷友澆灌,在魆黑的緊急時刻,總是這股無私的光芒照亮眼前的混沌,讓我們繼續前行。

「永遠不要把他們想得太脆弱,也永遠不要把他們想得太堅強。在進與退之間保持敏感與彈性,真正聆聽他說的、體會他想的,而非企圖從對方身上找自己所認為的答案。」

這是我對《結痂週記》的體悟,也期待你的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