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的消息 — 史前博物館
有良好公共空間的城市,給予市民足夠的生活品質,才是真正的城市。
既不擁擠、也不荒涼,午後舒服的廣場,家人帶著小孩就能走到的草地,開放愉悅的城市生活。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點點的公共空間,就像是我們所熟悉的公共服務,道路、車站、公共游泳池、圖書館,等等,就能讓一個地方充滿樂趣。能提供有品質,並且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公共空間,而非被商業恣意佔領,才能稱作真正的城市。
當然大部分的城市都失敗。空無一人的省道,通向某個盲目的方向,向北,向南,進到城市又是一片壅塞,伴隨著混亂。這是台灣所熟悉的公共生活。
還好台東,某處有寬闊的草地,家庭喜歡假日來到這玩風箏。寬闊的室內走廊,可以讓一整班的學生並排走,都不會阻礙任何人看到中庭廣場。陽光灑落的午後,粉紅色跟寶藍色的幾何柱體與建築,所留下來的巨大影子讓此處有一種時光永恆的特質,呼應著室內展間所陳列的主題:七萬到五萬年前的人類遷徙,「人類」那時候還有許多不同人種的,智人卑微地走過冰河與火山。這裡是台東史前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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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東史前博物館,東部唯一一個國立博物館。館史展覽區的部份會看到幾個斗大的大字:文資浩劫。像許多的考古工發現常是在工程現場意外出土。
1980年一個晴朗的施工日,東部鐵路改道施工,一個炎熱的七月天,現場雜亂的黃土,零零星星的工人,還有幾架重型機具進出,意外挖掘出了幾十具坐北朝南,面向都蘭山的以裁切準確的板岩所作的石板棺;除了衣物已經腐朽的骨骸外,還有大量的陪葬品,除了陶器,大量製作精美的玉器,連工程人員都知道不尋常。消息一出,很快的台大考古學系便前來搶救。9年下來除了上千座的石板棺出土外,兩萬四千件文物,以及許多石造建築所留下來的遺跡,引人遐思。
這並不是東台灣巨岩古文明第一現身。日本剛拿下台灣的隔年,如同英國在印度的統治一樣,派出了大量的人類學家在台灣進行調查。鳥居龍藏,這位傳奇的自學人類學家,就在1986年拍攝了在卑南遺址上的巨石遺跡。這些高達2到4米的石柱,有可能是建築物的構造,曾經遍佈在整個縱谷平原南端,如今只剩下一支佇立在考古公園裡。
卑南史前文明曾在東海岸有過延綿長久的歷史。距今5300年前開始一直持續到2300年,座落在聖山都蘭山南方,面對太平洋,廣闊地分佈卑在縱谷平原南部,其中超過一千多年的時間是環太平洋地區最活耀且昌隆的巨石文明。對於一個耗費數十年打造出繁複玉器,裝飾在一個十歲兒童屍體身上厚葬(他是自然死亡嗎?)的古文明,如今我們已經很難想像他們曾經有過什麼樣的神話,或者什麼精神文明,但透過考古出來的石器,可以想像他們的社會結構以及宗教相當複雜。其實整個東海岸有相當多的巨石古文明:麒麟文化、舊香蘭遺址等等,在時間或是空間上彼此重疊,他們之間發生過的故事,戰爭、通婚、信仰,如今都無法在石頭上找出來了。
於是在1990年,台灣政治與經濟都努力追上資本與民主的成長,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籌備處成立了。當時的野心肯定很大,想要建立一個台灣唯一一個以考古、史前文明為主題的博物館。除了保存原本的考古遺址,做成開放型的公園,由設計冬山河聞名的中冶顧問公司得標,而建築設計團隊則由渡邊邦夫及內藤廣完成,另外在原本鐵路工程存放材料的兩公頃土地上,興建一棟博物館,這棟建築物找來了沈組海建築事務所。
沈祖海出身於上海,在五零年代於美國留學,他的作品中純粹的現代主義,已經是當時成熟的國際風格。返回台灣後也曾經在美軍的顧問團隊中負責建築的規劃。在當時濃厚美國援助與扶植的國民政府環境,沈組海建築事務所成長快速,叱吒近半世紀,著名的作品包括松山機場、台北世貿、華視大樓。沈祖海除了帶來現代的工法,以及線條俐落,平面順暢的現代建築風格外,也為台灣示範了大型事務所的組織標竿。但即便如此,在世紀末的快速變化下,沈祖海建築事務所也需要很努力跟上建築世界的前端變革,於是史博館的設計與規劃邀請了當時炙手可熱的紐約後現代建築師邁可‧葛瑞夫(Michael Graves)。
在二十世紀末期,一波被稱之為「後現代建築」主義的興起,為了對抗從二世世紀初期源於西歐而席捲全世界的現代主義。工業技術與資本全球化,現代生活的面貌與傳統完全不一樣,身處一個「非家」的世界,現代主義的建築以全球化的施工與技術,及空間上的去中心化,使人在其中生活能體現了時間與空間的碎化。從科比意到密司,從奧斯卡‧尼邁耶從到林多‧婁克辛(Leandro V. Locsin)。但是在二十世紀後半期,後現代建築以一種帶有地方特色,將前現代的記憶帶回到建築的空間經驗與象徵裡,將現代人重新帶回到「地方」,而非一個全球化下失去自主性的平板生命。這種建築思潮首從美國開始,而後傳達到其他地區。於是在歐美的就戴上古希臘頭,在日本就蓋上草帽屋頂,在台灣李祖原就放上閩南裝飾。
而邁可‧葛瑞夫(Michael Graves)大概是紐約白派五人組當中,歷史風格最強的一位,同時也是後現代建築的浪潮大退以後,留下的建築最雋永。葛瑞夫從從哈佛研究所畢業後,1960贏得羅馬獎學金,年輕的葛瑞夫就像諸多他的建築前輩一樣前往羅馬去體驗與學習建築。在American Academy 研習義大利歷史建築兩年,這個成立於1985年的研究機構主要是研究歐洲的藝術而成立的,她仿效了百年前的法國與英國的藝術學院,成立羅馬大獎鼓勵年輕的建築師與藝術家前往「永恆羅馬」學習。地中海的陽光,將羅馬的巴洛克建築雕刻地明暗分明,可以想像葛瑞夫最喜歡的還是嚴謹的文藝復興風格,在義大利他畫了上百張的速寫。回到美國後,他的建築風格便開始出現歷史風格。他著名的建築有Portland Building,加州迪士尼大樓,肯塔基州Humana Building等等。
雖然說葛瑞夫的作品裡,空間經驗可以說是前現代的:中心、軸線、大廣場,那些在人類歷史上已經反覆使用過多次的空間效果,在葛瑞夫這邊變得成熟洗練;同時加上那些帶有嘲諷味道的裝飾主題,各種希臘羅馬裝飾,甚至在他成為迪士尼的御用建築師之後,讓七矮人來扛屋頂也都理所當然。
他的作品中常見到西方傳統建築的身影,特別是根源於地中海的羅馬式文藝復興時期空間經驗,拿掉了後來古典主義常見到的主題,在不同的地方放上裝飾,或甚至僅僅剩下材料。
今天一來到史前博物館,雖然說建築入口的寒酸樣看起來像是未完工的工廠,但是一進入大廳就能感受到如同進入文藝復興圖書館時常會見到的門廳:兩側樓梯往上通往展間,中間可直接進入廣場。一進到大廳就能發現傳統幾何的秩序:正方形、矩形、圓形、柱體,反覆出現在人類建築中的元素,被建築師的規劃安排在中軸對稱傳統的布局。整個史前博物館就是一個巨大的中庭廣場,北邊配上一個層層相扣的正方形建築,南側的研究中心,以及西側的廣場花園。
這個中庭、或是廣場,尺度相當大,兩側圍著巨大的幾何圓柱體,以及序列有秩的建築量體,上面可見到以正方形為主題的開窗,以及圍繞著廣場的寬闊室內走道,都有一種非常內向的空間感。像是在古羅馬時期常常見於城市的羅馬式中庭建築,到文藝復興的palazzo,甚至後來的皇宮巨廈那種中庭。我非常喜歡這個廣場,這是少數在台東能感受到經過設計的戶外工公共空間,雖然宏偉,但卻尺度怡人,還能看到西側的西洋式花園以及遠山,點綴在出入口的圓柱體給人鬥獸場的氣派。花園有著凡爾賽式的消點設計,以及圍繞其旁邊的各種地形山丘還有噴泉公園,上面還點綴著摩艾(moai)雕像,讓這個比起博物館更受到地方家庭喜愛的公園,有劍湖山世界或是西湖渡假村的氣氛。可惜這個公園與廣場的通道被博物館後來的營運所隔開。
另外,重新轉化傳統建築的空間,將新的機能置入,這之中有一種誤讀的樂趣,也讓人想起中世紀義大利人重新使用古羅馬人的建築遺跡。比方說,南側的建築群有一棟座落在荷花池裡的八角樓,從平面看起來就像是文藝復興時期的洗禮堂(像是佛羅倫斯聖若翰洗者),但是事實上是南側研究中心的國際會議廳。不是從正面經過車道直接進入,而是從北面的建築群中穿越一層一層,明暗分明,有如文藝復興教堂過道一樣的話,很難體會這棟建築物在模仿洗禮堂的別出心裁。
相較於其他紐約五人(先不要說白派了,他們看起來一點都不白),除了Richard Meier除了白是白,建築元素全被解開成透明玻璃跟白色,只有博物館跟高端房地產商喜歡,另外Peter Eaisenmen跟John Hejduk顯然易見的深奧難理解,還有看過照片再到現場後的空間經驗落差(在現場只有問號),只剩少數學院派推崇。至於Charles Gwathmey,誰阿?。相較之下,葛瑞夫的作品可以說是平易近人,建築形象上令人感到認同,空間經驗的「高尚大」也讓尚未被20世紀馴服的一般大眾能趕受到視覺跟身體的宏偉與舒適經驗,這些讓他的作品深受歡迎,甚至被認為是美國本土的後現代建築代表。
當然,人們困惑,這些跟卑南古文明之間的關係是什麼?老實說,一點關係也沒有。回頭去看葛瑞夫最初的設計方案,可以看見當時他也曾經對巨石文明有過一些瘋狂的想像:幾個巨大高聳至少五層樓的神廟塔圍繞在人工湖泊畔,木頭構造的塔狀建築似乎是迎賓處。但這些並沒有像他在其他地區,如埃及的Orascom Development那種摩爾人式的北非建築這樣地域風格極為強烈的作品,最後落成的是裁剪過後,中規中矩的葛瑞夫的文藝復興風格。這之中的折衝:台灣公共工慣有的爭議,已經如同史前文明一樣不可考了,雖然在葛瑞夫的網站還是可以看見他對原出版本的喜愛,但落成的這個史前館,也如期成長為東台灣最重要的博物館,以及台東罕有的公共空間。
參考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