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部和重《隱密式鑲嵌》內文摘錄

在東京的詩織依舊每天過著孤獨的日子。

雖然來到大都市一個人生活,因為不熟悉家事,飽嚐失敗滋味,但從中體驗到的許多事也化為刺激,而且外頭滿是稀奇的風景,日子一點也不無聊。生性還算樂觀的詩織期望自己能早日在學校結交志同道合,懷抱同樣夢想的新朋友。

詩織租住的套房位於世田谷區的三軒茶屋,是一處很適合沉浸創作世界,幻想將來種種的住居環境。

因為鄰近商店街有樂團表演的Live House、排練場,所以詩織每次出門買東西時,都會看到在門口排隊的粉絲和揹著吉他箱的樂手們。每次看到這些人,就像看到一群吟遊詩人,雖然詩織很想加入他們,想趨前搭訕,卻一直沒有勇氣。回家後,想像自己是樂團一員,與粉絲交流,勾勒著自己身兼作詞者與歌手的模樣。

詩織在專門學校一直交不到朋友,因為班上有些人入學一兩天就混得很熟,一週後,班上早已分成好幾個小團體。

沒有隸屬任何小團體的詩織就算在學校一整天都沒講過一句話,也不奇怪,不單是因為她不曉得如何打入小團體,也是因為沒有人向她搭訕,這裡的環境明顯比家鄉的學校更不友善。

之所以如此,也不是毫無理由。開學第一天,全班同學自我介紹時,畢竟音樂專門學校,所以班導按照慣例要求每個人唱一段自己拿手的歌曲。

詩織才剛入學便陷入危機,甚至因此被班上同學孤立。既然是學校的規定,即便詩織深感自己背負小鳥猝死之責,發誓用一輩子贖罪,不再於人前高歌,又豈能不從。即便被班導近似怒吼的催促,班上同學紛紛投以冷漠的視線,詩織還是堅持不唱。

同學們一聽到被追問原因的詩織回答自己是個大音痴時,學校怎麼會讓這種人進來啊?!霎時嘲笑聲四起。

班導面對詩織這個一臉怯弱,卻又冥頑反抗的新生,露出一副快要出手揍人的憤怒樣。

就算面對的是一位氣量狹小又情緒化,身材像體育老師般結實的男班導,詩織還是不願屈服,咬牙吞淚。

詩織的自我介紹時間就在如此尷尬的氣氛下,匆匆帶過。氣急敗壞的班導喝令詩織除非開口唱歌,否則不准和任何人說話。

一般人被如此喝叱,可能馬上屈服,班導恐怕也是這麼想,但這招用在詩織身上可就不是這麼回事。或許應該說,詩織過於耿直,竟然真的乖乖聽命,徹底在學校當個啞巴,因為她覺得這也是自己應受的懲罰之一,所以虛心接受。

畢竟不開口說話一定會妨礙學習,所以有位老師實在看不過去,解除禁言令,詩織終於可以和班上同學說話。

無奈詩織想結交好友已經太遲了。因為班上同學早已自動分成幾個小團體。一向不善交際的詩織就算想和同學友好,總覺得隔了好幾堵排斥的牆,想跨越簡直難如登天。畢竟開學當天給別人的印象很差,加上沒有好好自我介紹,圍著詩織的牆愈來愈厚。班導更是毫不隱藏他對詩織的嫌惡,就連上課時,也漠視她的存在。

因此,過著寂寥都會生活,陷入苦境的詩織才四月中旬就患了思鄉病。加上望美突然打電話叫她黃金週別回家,詩織的心情更崩潰,突然大叫不要。詩織覺得肯定又是妹妹耍什麼心機,想制訂什麼奇怪規則,但換母親接聽電話時,告知是因為父親的工作出了狀況,現在家裡情況很亂,所以要她先別回來,詩織這才明白不是望美從中作梗。母親說不是什麼很嚴重的事,卻又沒說明原因,只是要求詩織忍耐到暑假再回家,詩織只好打消趁連假回家的念頭。

被一股從未有過的孤獨感包圍,又不能回家,渴望與人交流的詩織在黃金週期間頻頻用手機上交友網站。沒想過要和對方見面,一起出遊,只是想上網聊聊,和誰交個朋友罷了。

詩織透過這網站結識不少人,而且和其中兩位網友聯絡最頻繁。從連假一開始,她和兩位網友的聯絡不但沒斷過,頻率還更高,這樣的交友方式不但舒緩詩織的不安,也撫慰了孤獨的心。

其中一位網友好像比詩織小兩三歲的樣子,是一位叫Z的病弱少年。正在養病的他春天才剛升上高中,不久又被迫休學,目前在家休養的樣子。

另一位竟然是比詩織大十歲左右的外國人,旅居日本已經八年,名叫曼紐爾的葡萄牙籍男子。他和三位日本男女大學生組團,擔任樂團的鼓手。

雖然詩織透過交友網站認識了一些網友,但比較常聯絡、無話不談的只有他們兩位,沒想到能交到這樣隨時可以聯絡的朋友,詩織喜不自勝,也就不自覺地每天密集傳訊了。

他們多半是聊些日常瑣事。

但一到晚上,在房裡獨自楞楞地盯著電視的詩織還是心煩意亂,也會向兩位網友吐露心事。

收到回信,看到友人的坦率回覆,詩織更想讓他們瞭解真正的自己,毫無隱藏地向他們坦白。

曾想當個吟遊詩人的夢想與挫折,想成為作詞家的新夢想,還有國中、高中時被眾人排擠的感覺,失敗的友情與愛情、家族成員,以及小鳥們的猝死和自己應負之責,甚至是在專門學校面臨的窘境等。

詩織每天都將這些事和兩位友人傳訊分享,有時她會抱著像在寫自傳的心情,快速地按著手機鍵。對詩織來說,夜晚傳送赤裸告白的Mail竟然不知不覺地成了每天最重要的功課。

兩位網友中,率先邀約詩織碰面的是曼紐爾。

不是詩織主動提出,而是曼紐爾邀請她來看他們樂團的表演,詩織欣然允諾。

雖然曼紐爾他們樂團的演出僅約二十分鐘,但充滿感激之情的詩織不但不停拍手,還感動地雙手在胸前交握,久久不願離去。因為演出的多為曲調比較激昂的曲子,所以聽不太清楚主唱唱些什麼,詩織覺得有點可惜,但想想也許是曼紐爾他們刻意營造這樣的風格,也就不覺得怪了。想到能認識真正的吟遊詩人,詩織感動莫名。

雖說是去聽演唱會,其實場地就在租屋處附近的Live House,這也讓詩織覺得自己與曼紐爾他們好有緣,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如願認識群聚在Live House的吟遊詩人們,讓她暫時忘了在學校飽嚐的孤立無助感。

雖然曼紐爾的日語用字遣詞有些拙劣,但光看平日的Mail內容,實在感覺不出他是外國人,但實際照面後,詩織才覺得曼紐爾果然是個老外。淺黑色肌膚,輪廓分明的五官,一頭黑髮配上粗眉,加上高大陽剛的外型,完全符合詩織對於典型拉丁男的印象。

詩織完全不熟悉葡萄牙這國家,但為了與曼紐爾見面,她很緊張地告訴自己必須多少瞭解一下。雖然兩人經常互傳Mail,但話題多是圍繞著詩織的事打轉,所以對於自己竟然對好友的事如此漠不關心,詩織深感慚愧。

受邀觀賞演唱會的詩織透過曼紐爾的介紹,認識了其他樂團成員,小鶫擔任主唱,邦子是吉他手,哲也是貝斯手,三人都比詩織大一歲,就讀同一所大學。

因為和他們都是第一次碰面,加上他們不時聊些學校和其他樂團的事,所以詩織很難插什麼話,只能呆呆地坐在一旁。

即便如此,她還是努力壓抑自己膽小的性格,主動向小鶫和邦子搭訕,還問了三人的聯絡方式。當詩織說出自己住在附近時,哲也親切回應:「是喔!很方便耶!」臨走前,團長小鶫還主動邀請詩織下次再來觀賞他們的演唱會。詩織獨自走著夜路,沉浸在久違的幸福感。

雖然四月經歷過許多痛苦的事,但時序進入五月,運氣突然好轉,不但結交了很多朋友,還結識志同道合的吟遊詩人們,就算身處沒有半個知己的專門學校,詩織也不再覺得那麼寂寞。

詩織收到曼紐爾謝意滿滿的回信,相反的,Z的反應卻截然不同。雖然Z的口吻依舊溫文有禮,卻提醒詩織還是小心為妙。

這麼潑妳冷水,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勸妳還是別太輕易相信別人,

千萬別再重蹈高中時的失敗經驗。

Z在信中提醒詩織。

就在詩織心想Z和望美說了同樣的話時,也想起Z的現況。

自己竟然因為結識了幾個朋友便得意忘形地炫耀,完全沒有顧慮到躺在病床上,無法與別人來往的Z的心情,這樣不是過於神經大條,忘恩負義嗎?

雖然詩織察覺到這一點,卻又覺得回信道歉實在不妥,所以只回信謝謝他的忠告後,便帶著愧疚入眠。

詩織既已決定接受對方的真心誠意,也就無視Z的忠告,畢竟她還學不會對於新的人際關係抱持警戒與危機感。或許這時,若是詩織能夠聽從Z的忠告,她的人生就會走向不一樣的路,可惜Z的憂慮終究不敵殘酷現實。

詩織忙亂地度過六月,迎接七月到來。

白天上課,傍晚到晚上在連鎖家庭餐廳打工,這是詩織一週的排程。

週末假日忙於打工的她還會抽空和小鶫聯絡,努力做好她交代的事情,就算詩織沒有主動打電話,小鶫也會三不五時傳送Mail命令,所以詩織從早到晚隨時待命。因為小鶫獨自住在只和詩織的住所隔一個車站距離的地方,所以有時會在深夜Call詩織去便利商店或量販店幫她跑腿買東西,所以詩織一整個六月都過著這種生活。

要說詩織為何如此忙碌,是因為她擔任小鶫他們樂團的經理。經理這頭銜聽起來好像很威風,說穿了就是打雜的,所以她根本就是小鶫專屬的小跟班而已。

小鶫似乎挺欣賞詩織,自從初次在演唱會結束後的聚會上碰面,便不時遊說其他團員讓詩織加入。

從曼紐爾的來信得知這件事的詩織除了感到無上光榮之外,也馬上回信表明自己是個音痴,而且不會任何樂器,所以無法回應大家的期待。沒想到還不到十分鐘,詩織便接到小鶫的電話。小鶫說他們三十分鐘前剛結束團練,正在Live House附近的咖啡廳開會,因為剛好提到詩織的事,想說邀她過來喝茶,詩織欣然赴約。

於是,詩織再次戰戰兢兢地婉拒大家的好意,表明自己只有在小學、國中的音樂課學過直笛,實在沒資格成為樂團一員,恐怕只會扯大家的後腿。

但是小鶫絲毫不介意,還是不死心地力勸詩織加入。總之,小鶫的態度十分堅決。

詩織難掩喜悅神色,除了偏著頭思索,伸展雙手,發出嗯的一聲之外,想不出其他回應方式。從來沒嚐過如此被需要的感覺,雖然很想坦率表現自己有多麼歡喜,卻因為自卑感作祟而拚命壓抑。

就在談話陷入僵局時,曼紐爾似乎看穿詩織的心思,提出請詩織擔任樂團經理的建議。因為曼紐爾想起詩織就讀高二的秋天,曾幫忙鈴木的樂團處理雜事。

這提議真是絕妙,詩織也表示自己雖然不夠格成為樂團一員,但想用別的方式協助大家,加上小鶫極力幫腔,其他人也沒什麼意見。

沒想到這件事竟然是個讓詩織陷入不幸的陷阱。

小鶫之所以欣賞詩織,不是因為她的音樂感性和人品,而是她乖順的個性,以及不會計較金錢的態度。

小鶫一眼就看出詩織是那種不知道如何拒絕別人,只要別人強硬一點,她就會乖乖聽從的個性,還向曼紐爾詢問很多關於詩織的事,所以她肯定知道詩織與鈴木交往的經過。

詩織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依舊讓小鶫予取予求,就像鈴木向她借錢那時一樣,她總是乖乖地掏出錢包。

因為有了經理負責打理樂團的事,小鶫便順勢提議每個月月底,由詩織負責結算樂團的活動費用,但這個決議卻讓所有支出都落在詩織的頭上。

雖然會向其他團員收取團費,但對於還沒闖出名號的樂團來說,玩團只是拚命燒錢罷了。除了租借排練室的費用和開會時的飲料費之外,還得購買樂器用品、添購表演行頭等,更別說常常深夜被指使去買些日用品、酒和雜誌,這些都是詩織先墊付。

因此之故,詩織的存款急速銳減,只好拜託母親提前匯生活費。母親雖然勉強答應,但因為家裡的情況不太好過,聲明下不為例,所以一切還是得靠詩織打工應付。

雖然詩織不太清楚身為樂團經理究竟該做些什麼,但覺得既然已經接受這工作,對於團員的要求就必須盡力照辦。

照理說,對於這種沒什麼名氣的樂團,還有小鶫過於無理的要求,詩織就算埋怨幾句也是人之常情。

一想到有幸成為吟遊詩人的伙伴,詩織非但不以為苦,反而努力想成為大家的助力,所以為籌錢一事煩惱不已的她根本無暇揣度小鶫的邪惡念頭。

團員中除了小鶫之外,也有人頻頻利用詩織的弱點。

雖然哲也的手法不同於性急的小鶫,比較迂迴,但同樣惡劣。他總是趁著和詩織獨處時,搞些曖昧舉動。

自從他陪詩織去選購小鶫的「舞台裝」後,隔天開始便露出狐狸尾巴,其實只要冷靜客觀地分析,便能看透哲也的厚顏無恥。

詩織雖然明白,但就是無法理性面對,縱使過去曾被騙過,還是不懂得如何拒絕。雖然兩人認識不深,詩織也從未對哲也動心過,就算真的交往,恐怕彼此也得花些時間才能培養出感情,但哲也若真的告白,她還是會認真考慮。

因為詩織再也不想討厭任何人,也很害怕與團員之間掀起什麼波瀾,哲也就是抓住她這點心思,施展他的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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