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上的原住民

我第一次出國時我十八歲,由於我住了兩年住宿學校,我以爲我已經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出國與居住住宿學校沒啥區別,當時我將自己視爲一個即强烈又獨立的少年,以爲我會很順利地適應國外的生活環境。我也給自己設定非常高的標準: 一到臺灣就要融入本地的社會,不應當想家。

當時的我明明太不自量力,出國與居住住宿學校是兩回事。

我在去紐約跟美國同學集合的路上時遇到了不少困難,正在準備飛起時,機師突然通知我們乘客我們坐的那趟飛機沒有了,要回航站樓。我那個時候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怎麽辦,空服員一看到我這個人的又驚訝又慘烈的表情就過來跟我説話,悄悄地跟我説一個電話號碼,也教導我如何訂新的飛機票。在他的輔導之下我很快就找到了新的飛機票,也是同一個路綫。

這個時候我也打電話給我爸媽,因爲要等好幾個小時才能坐飛機,他們決定來機場接我,然後我們會一起去麥當勞吃個早餐,喝個飲料。回顧那天所做的決定,發現一起去麥當勞吃飯這個選擇是不對的。比拜辭父母一次更艱難的一件事情是拜辭父母兩次。

我們那個時候就去了49號國道的麥當勞,就是那家有非常大的M字在前面。我將我這個短短的一個小時稱爲“麥當勞事件”。因爲我沒想到我會這麽突然就見到我親愛的爸媽,我在那個麥當勞裏面泣不成聲。現在覺得那個殘忍的場景還蠻有趣的,因爲我是在這麽美國的地方裏面淚流不止,而便是因爲要出國,可能是因爲吸了太多漢堡的氣味,被麥當勞的這股氣味洗腦了,我也不知道。

有的時候我很佩服我這對這麽有勇力的父母。我在那邊一直哭,一直說我不想出國,但是他們卻還支持我離開。他們安慰我,告訴我一定要去一個月,如果真的受不了的話,可以再討論這個問題。我知道對我父母來説說這些話非常艱難,孩子這麽的難過而你還支持他出國并不容易,也知道他們那個時候應該想説 “你不要去吧,回家住一年,媽咪可以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東西,爸爸可以帶你去游泳,你不用擔心什麽了。”

我們去了飛機場,又説了再見。這個麥當勞事件決定我在臺灣的第一個月的整個氣氛。

貓咪生病的時候絕對不會給別的人看,他們將負面的情緒躲在自己的心裏。我感到不舒服的時候也是這樣,我生病或不開心的時候不會給別的人看,也許是因爲我從小一直在養貓、受到它們的影響,可能是因爲我本身就是這樣,反正我每次感到不舒服會等到這段時間過去以後才跟別的人講這些東西。我到紐約跟其他美國同學集合時已經不是我自己,我那個時候緊張到喫不下任何東西,并且已經想念一個我仍未離開的國家。盡管如此,我假裝我很正常的樣子、假裝我很開心。

我在紐約的最後一個早上坐在河濱公園樹木下的佈滿鐵鏽的長凳上,穿五顔六色的運動人員飛過去,穿著黑色裙子和白色襯衫的女生用亮晶晶的高跟鞋拍繁華都市的生活節奏。我打電話給我母親聊一下。挂電話后我就一聲不吭地坐在長凳上,太陽之光綫從天空慢慢落到我的身上,徐徐的風吹著我的面孔。我站起來了,然後開始走路回到飯店。

我剛到臺灣的時候,我需要很多自己的時間,我在美國上大學的時候也是這樣子的。不過,我那個時候擔心我如果不跟我接待家庭講話的話,他們也會很擔心,同時有的時候讓我最累的一件事情是跟別的人交往。那個時候發現連像吃飯這麽簡單的事情有新的規矩及習俗。那個時候我不僅疲憊不堪,而一直有文化衝擊。辛虧的事,一段時間之後這些問題都消失了。

我第一次在臺灣Skype我爸媽時,我給他們看一下我住的房間,給他們看木頭做的櫃子和地上的床,也帶電腦去陽臺給他們看這個小區的房子。最後我給他們看房間裏面獨一無二的鬧鐘,它便是一個穿著部族服裝的原住民,最有意思的是鬧鐘的鐘擺便是他的小屌。到目前爲止我也不知道這個鬧鐘的背後故事,也許這件房子建完之後就有這個人,也許他是朋友送給接待家庭的禮物,我也不知道。

老實説,寫我人生的這段時間并不容易,與人家分享也不容易。我是這陣子才願意公開與人家講這些事情,我以前覺得我在臺灣的第一個月是一件很恥辱、很丟臉的事情。到現在我還是覺得有一點恥辱。出國留學的學生給人家的感覺是非常勇敢、也十分獨立,他們不應該在麥當勞裏面流淚不止,也不應該想家。我後來才發現我給自己定的標準過高,我在美國也有不愉快的日子,幹嘛要覺得在國外的每一天應該是完美的。

我回憶到這些事情時,偶爾覺得這麽慘烈的開始是好的,因爲如果你是從你心情最不開心的時候開始,你衹有進步的空間,衹能往上走。

三年前的我也是大概這個時候來到臺灣的,很難相信的是三年前躲在他的房間流淚不止的那個男生自己找了辦法回來臺灣,更難相信的是這個人又要去大陸。

我一直將臺灣放在我心目中的很高的位置,高雄市一座我愛的城市.

這次來臺灣令我最驚訝的事情是臺灣的熟悉,天天摸得錢很熟悉,我也知道哪些公車去那裏,垃圾車唱的歌曲也很熟悉。沒有錯,高雄有一些變化,但是總體來説它的變化并不大,它不陌生。

另外一個留給我非常深刻的印象的事情是我在臺灣還有很多可以學的東西,而且我可以學到的東西隨著我的中文程度的提高而變。臺灣的社會還有很多我不懂的事情,有不少社會方面的問題我是今年才有辦法開始去研究,也有很多我可能要等到十年后才理解的事情。并且,我現在有能力講的話題與以前天差地遠,再説我的生活的經歷也不一樣。我小的時候一直認爲我是一個永遠不會改變的人,我那個時候也對這件事情很驕傲。我這次臺灣發現我有很多改變,而且改變可以是一件好事情。

我在臺灣的這段時間獨自旅游,也約了不少朋友吃飯、敘事。我去了一個離臺北不願的貓村,也去了臺灣最大的水庫(其實,是一個水很cool的酷水庫),我跟以前的同學喫了飯,聊了我們以前的同學,像那個個子高高的德國人,那個皮膚白白有臺灣女朋友的澳洲人,還有那個可愛的越南人。

最重要的是,我回來這邊又有機會住我接待家庭的家,聽一聽他們這兩年的生活是什麽樣子的,也給他們分享我最近的生活經驗。感覺像我從未離開臺灣,沒有坐過那趟去紐約的飛機,沒有跟接待家庭說再見。

不過要説再見的時間是不能避免的,今天我要去南京留學,我的接待家庭會回到他們的日常生活,我也會努力去適應大陸的生活,不過如果我有的時候不開心,我也不會想太多,因爲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總是會有不愉快的日子。這個時候墻上的原住民會一直在那裏,他的屌會指地下,而他的眼睛會守望以後住在這個房間的學生。

下次見,

王新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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