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么不带钱去印度旅行的(三)
我已经连续走了3个小时了,烈日十分冷酷,火辣辣的阳光好似射穿了我的身体,我头晕目眩,身体好像变得起来越沉,两条腿几乎要承受不住。我不记得我已经围着 Rajiiv Chowk 转了多少圈了,这是新德里的市中心,到处都是旅客和商贩,可谷歌地图定位一点都不准,地图信息也不准确,让人觉得寻找一个地方就像是一个无尽的沙漠中寻找绿洲。
前面有一个保安大叔,我过去问他:“Janpath 在哪里?”
他指了一个方向,我沿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这……好像跟上一个指路的人说的刚好相反。
于是我问另一个人,他也说是那个方向。
可恶,又走错了。
Couchsurfing 上所有的人都已经被我问过了,除了 Rajat 没有其他人愿意接待我了。我也没有时间去交新朋友然后请他们帮忙了。我需要赶快找到一个工作,养活住自己,把回国的机票买了,如果还是处处求人,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决问题。
于是我在百度旅游上的印度攻略里找到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 — — 阳光旅馆,在 Rajiiv Chowk 的 Janpath 旁边,200卢比一天,身上的钱刚好够我住上三天,这样我就有时间专心去找工作了。
我中午没有吃饭,吃了些奶糖充饥,可没想到一点都不顶用,肚子还是饿得厉害。我停下来,又吃了一些奶糖,开始怀疑,这么小一片地方,却一直找不到这个旅馆,到底有这个地方吗?
可其他的便宜旅馆都离这里太远了,去那里很可能要花更长的时间,如果我连这个都找不到,我怎么知道一定能找到那些?还是继续走吧。
又晕头转向走了一个小时,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巷子里,我瞟到了一个很不起眼的招牌 — — 阳光旅馆,啊,终于找到了!
招牌下的入口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我迫不及待地上了楼,楼上紧挨着楼梯就是柜台,旁边有个小门,通过门可以看到,这个旅馆是露天的。
柜台里肥胖的大叔正在玩纸牌游戏,我问他:“这里最便宜的多少钱一晚?”
他瞟了我一眼,说:“300卢比。”
300卢比?!攻略上明明写的200呀!我就是为了省钱才跑了这么远,怎么突然就涨价呢?我觉得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却又无处发泄。
“我的朋友跟我说这里是200元一晚上。”我无奈地说。
“我们早就涨价了,”胖大叔不屑的说,好像根本不缺我这个房客,“最低300卢比。”
我失去了力气,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放下行李,躬下身子,用手撑起头。如果是300卢比,那我只能住上两天了,我能在两天内找到工作吗?可我拼了命地走一下午才找到了这个地方,难道就要这样离去?就算是去了其他地方,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涨价?我现在已经半死不活了,哪有力气再走更多的路?天色已经晚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干脆就先住下吧,我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
“好吧!请带我去我的房间吧。”
胖大叔带我进了院子。这是我见过的最简单的旅馆,就像乡下的农家院,几个小小的房间围成一圈,中间一张长木桌子,几个凳子零零散散,院子四周是树,头上是天,角落里,还有个楼梯通到房顶,楼梯下,一个十分原始的小木屋寒碜的伫立着。
千万别让我睡小木屋!我在心里祈求着。
胖大叔把手一指:“这个木屋就是你的房间了。”说完递给我一把长长的铜钥匙,在古装剧里才能看到的那种,转身就走了。
我端详着这木屋,这不就是原始人搭的那种吗?跟一个帐篷差不多大。我打开木屋的门,里面一张床,一个插座,一个电扇,再没有其他东西了。插座只有一个插孔,要么插电扇,要么给手机充电。屋里比外面还热,让人止不住地淌汗,但我还是果断地选择了充电,没了手机我可是哪里都不敢去了。窗户没有窗纱,我怕进蚊子也不敢开。躺在床上,我又吃了几块奶糖,终于能放松下疲惫的身心。
昨晚,我还在 Rajat 富丽堂皇的家里。那里深红的地毯上陈列着精致的家具,金色染遍了宽敞的客厅,在硕大的吊灯下闪闪发光,玻璃茶几四周,几张长长的沙发差点让我在上面睡着,巨大的电视带着立体声的音响,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摆满了艺术品,豪华得难以置信。
而现在,我却住着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木屋,这就是冒险吧,你永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我起身洗了个澡,回来时,看到桌子旁坐着一个外国人,黄头发,白皮肤,光着膀子穿着短裤,低着头在吃晚餐。嘿,这里居然也能有外国人!
“你好!你来自哪里呀?”我上去打招呼。
加拿大人:“我来自加拿大,在这里住了半年了。你呢?”
“我刚来一周。你喜欢印度吗?”
加拿大人:“我很喜欢这里,这里的生活与在加拿大很不一样。我不用手机,很少上网,生活不会被人打扰;这里有很多新鲜的地方,而且有种自然之美,我常常到处走走,经历了很多有趣的事情。这里的消费很低,我的积蓄可以让我这样生活上很久。”
“是嘛?我也喜欢这里。与你不同,我来印度的时候没有带钱,为了生存经历了不少挑战。但我喜欢这样的过程,我遇到的人,经历的事,都让我受益良多。我开始这趟冒险是为了寻找一些答案,你是为什么呢?”
加拿大人:“想给自己一个解脱吧。我在加拿大有个稳定的工作,可我并不喜欢,我一直想离开那样的生活,到世界各地走走。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有一天,我对自己说,不能再往后推了,再不去旅行,你就老了!于是我开始努力攒钱。半年后,我攒够了钱,就辞掉了工作,来了印度。”
我们交谈许久,而后,他转身回房间里了,我也回到了木屋里。我想到了我当前的处境。
我还没有回去的机票。一张回去的机票大概21000卢比,如果我做普通的工作 — — 德里一个普通印度工人的工人只有7000卢比,扣去生活费用,即使工作三个月也根本不能买一张机票。我需要找一个收入很高的工作,这样我才能顺利回国并进行我的计划。而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就是去做翻译了。
我想起了第一天来印度时住的中国旅馆,那里的老板曾经跟我说过旅馆的客人有时会需要翻译。于是我问她:“你有客人需要翻译吗?我离开老板了,如果有客人需要,我可以过去帮忙。”
可她却说:“这段时间客人不需要翻译,将来需要的时候联系你。”
我想到了给老板工作时认识的几个中国人,他们都没有翻译,于是我一个一个地问他们:“你们需要翻译吗?我可以给你做翻译。”
可他们却说:“谢谢,我们不需要。”
我又想起了跟中国人做生意的印度商人,如果他的中国伙伴有个翻译,那做生意就容易多了,我问:“你有中国朋友需要翻译吗?如果有,可以把我介绍给他们。”
可他连回都没回。
现实像一颗颗陨石,狠狠地砸在心田。他们居然一点儿忙都帮不上,这是我认识的所有能提供工作机会的人,他们是我最大的希望,这下我该怎么办?
压抑让饥饿变得更加放肆,厨房里咖喱的香味溢到了屋子里,我忍不住了,出去走到前台,一位瘦削的皮肤黝黑的大叔刚刚来接胖大叔的班。
我问他:“最便宜的饼多少钱一个?”
他打量我了一通,惊讶地看着我说:“5卢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个。瘦大叔拿来一个碗口大小的饼,顺带一小碗咖喱酱,放在我面前。我狼吞虎咽地,三两口就把饼吃完了,酱也吃得一干二净。可还是很饿,看着盘子里的碎屑,我忍住了没有再要一个。
我站起来要回屋,瘦大叔拦住了我,他走到冰箱旁边,从冰箱里拿出半个饼。
“这是我的,你吃了吧!”
我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满怀感激地接了过来,我凝视他了一眼,低下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饥饿,三两口就又吃完了。
瘦大叔:“你是中国来的吧,中国人都很有钱呀!”
“是的。但是我来的时候没带钱,所以现在有点拮据。”
瘦大叔:“附近有一个寺庙,那里每周日都会有免费的食物,你可以去那里。”
“是嘛!看起来想饿死我还不容易,起码一周我还有一顿饭吃。”
乔布斯上大学时没钱吃饭,就每周去寺庙里享受美食。可我比他糟糕,他当时还可以捡可乐瓶子卖钱,而这里可没有可乐瓶子让我捡。
“我可以在你们这里工作吗?我可以免费给你们打工,只要让我住这里,给我点吃的就行。”
瘦大叔笑了笑说:“不行。你应该去大使馆请求帮助,很多遇到困难的外国人都在大使馆得到了帮助。”
对呀!大使馆肯定认识很多中国人,如果能认识那些中国人我就可以给他们当翻译了。
我查询了一下去大使馆的路线,当即决定明天一大早就去。
新生的希望让我睡了个安稳的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瘦大叔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主动拿来一个饼,说:“吃吧。白天我不上班,今晚你才能见到我。”
我吃完了饼,拿上背包,起身去大使馆。
地铁通不到使馆区,我只能做公交车。而德里的公交车不报站,路线图也不完善,导致我多次坐错了车,最后求助于警察才解决了问题;公交车又挤又乱,车门有时都不关,人甚至能“挂”在车门外面,真让人受不了。
经历了公交车的折磨之后,我到了大使馆。那里正是中午,使馆的绿色大铁门紧闭,旁边仅有一个小窗口,里面坐着一位印度女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管走上去:“你好,我需要帮助,我能进去吗?”
印度女人:“我们已经下班了,你预约了吗?”
“没有。”
印度女人:“那么请下周再来吧,请先在网上预约……”
短短几句话噼里啪啦打破了我的幻想,大使馆根本就不受理这样的请求!
又一次希望破灭,我再一次陷入迷茫中。我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搁浅在海滩上的鱼,拼命地跳着想回到水中,生命在流逝,可我离大海却起来越远。为什么结果总跟想象差别那么大,为什么这么多尝试连一丝回报都看不到?
我躺在使馆外面的草坪上,希望能用睡眠来摆脱这失望和疲惫,可我的脑子始终平静不下来。我愤怒了,走,接着走,走到不能走为止!
我决定先做车回去,再想其他办法。回去的路上,我注意到路边的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一个类似赶集58的本地生活网站:olx.in。我拿出手机打开它,果然,上面有不少工作信息。我搜了一下“汉语”,一个文字翻译的工作出现在页面上。
我激动得几乎叫了出来,忙把电话记下,等一回去就联系这家公司。
回到了旅馆,我洗了澡,喝口水,走到视野开阔的房顶上,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你好哪位?”
“你好,我是康彪,一个来自中国的旅客。我在 OLX 上看到你们在招聘一个汉语翻译,我想我可以胜任。”
电话:“哦,那太好了!我们是一家制药公司,需要把一些文件翻译成汉语。请把你的邮箱告诉我,我会给你发一份文件,请你翻译一下再给我发回来。”
“好的。”
很快,我就收到了需要翻译的文件,但文件的内容把我吓了一跳 — — 好多术语连中文名的意思我都不知道,对于一个毫无医药背景的人,这过于专业了。
我心里没底儿,但必须要试一试,这恐怕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几个小时后,我完成了翻译,把邮件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我收到了回信:
康彪先生,经鉴定您的翻译质量达不到我们的要求,很遗憾我们无法与您合作,祝您生活顺利。
……
我麻木了,心情正如《黑暗骑士崛起》里 Bane 说过的:没有希望,就没有真正的绝望。希望,就如深井上的一口光明,我每次尝试跳跃,每次都伤得更惨。它就在那里,可又那么遥不可及。
我要投降吗?我可以联系国内的朋友,让他们帮我买张机票回去;我可以联系老板、联系 Kamlesh,请求他们照顾我一段时间;我还有200美金就在书包里,拿出来就可以解决吃住的问题。我要在挑战面前放下自己的尊严吗?我要背叛自己永远相信奇迹的信仰吗?
我播放了一首歌《Iridescent》:
When you were standing in the wake of devastation 当你伫立在毁灭的前夕
When you were waiting on the edge of the unknown 当你在未知的边缘等待
With the cataclysm raining down 灾难即将瓢泼而至
Insides crying “save me now” 心里尖叫着“救救我”
You were there impossibly alone 可你却处在难以置信的孤单里
Do you feel cold and lost in desperation 你是否陷入了冰冷和绝望中
You build up hope but failure’s all you’ve known 你创造希望但最终却只剩绝望
Remember all the sadness and frustration 记住这所有的苦痛和挫折
And let it go let it go 让它去吧,让它去吧!
即使我失败,也要以一个英雄的姿态倒下!
我又重新联系了一遍认识的中国人,说可以免费给他们工作。
这次,有一个人答应了。
中国旅馆的老板说:“好的,你明天过来吧。”
……
空气突然变得好轻松,阳光也让人感到舒畅。我终于释然了,好像一生中从来没有如此放松过,又好像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我并未感到激动,也许是因为太累了吧,也许一个刚从死亡边缘挣扎过来的病人,并不想欢呼雀跃吧。
我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我看到远方有一座高耸的灯塔,尽管前方有大树和高山,那耀眼的光芒,仍穿过缝隙,变成一道道光束射到我身上。
啊,那就是希望啊!所有这些困难,吸引着我突破它们的,就是希望啊!希望,它不会改变现实,不会给你答案,但它让你知道战斗的意义,让你在筋疲力尽又满身伤痕的时候站起来,让你永远有力量走下去,直到奇迹发生。
我怀着感动睡下,那晚,梦香甜。
第二天清晨,窗户外“沙沙”的声音把我吵醒。我打开窗户,只听“唰啦!”一声,对面的水管开始摇晃起来。我放眼望去,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我走过去,它顺着水管跑到房顶上,我跟了上去。哦,原来猴子的一大家子都在这里!加拿大人说的自然之美,原来是这般。这寒碜的木屋,其实也不赖嘛,正在写这篇文章的我,早已记不清旅途的艰苦,而那木屋和那旅馆,全都记忆犹新。
我跟瘦大叔告了别,离开了木屋,曾经让我晕头转向的来时的路,如今己熟悉。坐上地铁,我来到了中国旅馆。

我走进客厅,正对门,一个中国女人坐在躺椅上,她就是第一天晚上我见到的那个女人——旅馆的老板。
一见面她就说:“之前你老板跟我说过你可能需要我帮忙,让我照顾下你,你就先在这里住着吧,也没什么活儿需要你干。我叫小红,在这里做饭的是我妈。”
老板连这都想到了,我非常感激,但马上又变得不安——我总不能在这里干住着吧,这里毕竟是个旅馆,如果我帮不上忙,早晚我还得开始漂泊。而我需要稳定下来,直到有一天我能独自奔跑才行。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我不想在这里白住着。”
小红:“你会做饭吗?我妈再过两周要回国一周,到时需要一个人来给客人做饭。”
不会!从小到大我就做过番茄炒鸡蛋。
“我可以呀。”
但机会是自己创造的,不是吗?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我要死死地抓住它!小红说了再过两周她妈妈才回国,趁这时间,我可以学会做饭。
“我也许做不了特别快,到时可能需要你帮忙。”
小爱:“没问题。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吧!”
就这样,我在中国旅馆住下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了赚钱的进程,我是怎么赚取第一桶金的呢?请等待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