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租屋怪事
生活很悶。為什麼悶呢?這留待以後花其他篇幅慢慢敘述。
我一直認為,欣賞當下生活並珍惜之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挖起過去痛苦不堪的回憶。在連夜逃亡來這裡之前快一年半的生活,至今想起都還令我發寒。
就說是一年半了,意思是真的很長,要拆成幾段來說。粗略拆解一下就姑且分成「Coinquilino di merda」跟「獨居驚悚的生活日常」兩段好了。
還是先說以下寫的都是我夢到的好了。
Coinquilino di merda (CM)
這個實在是太經典了,這位所說過的話及做過的事真的很值得編錄下來,甚至是作為「沒有用的義大利語」的教材。例如,coinquilino是室友,merda是便便,在義大利文裡什麼你討厭的東西或人事,只要加上di merda就是更爛的意思。例如,gente是people,gente di merda就是交通很亂,人擋在路中間,天氣又很熱的時候你可以用來抱怨的詞。
要了解我當時的痛苦,就要先了解他。但要了解他,就要先了解義大利共產黨。我不是說每個義大利共產黨員都是這樣,但他就是這樣。
托斯卡尼是一個非常左派的地區。其中一個叫作Livorno的城市是義大利共產黨(Partito Comunista Italiano, PCI)的誕生地,在1921年從義大利社會主義黨(Partito Socialista Italiano, PSI)中分離後,於1991年分成PDS(Partito Democratico della Sinistra)跟PRC(Partito della Rifondazione Comunista)。至今,該區仍是由DP(Partito Democratico)中偏左的大陣營。總而言之他在托斯卡尼住很久,似乎在左翼社群裡曾經活躍過。
這張照片是在Livorno的Teatro San Marco上掛的當時建黨的紀念碑。

室友並不年輕,已經四十歲了。與他初識那年夏天,我不過二十二,他卻已三十八。當時我就該知道,一個三十八歲的義大利人還與一群學生同住是很不正常的事。但在這麼一個三十好幾都還沒大學畢業的學生甚多,有時同學比教授還老的國度,我時常有區分正常與異常的困難。
CM倒底是不是個共產黨員呢?我不知道他到底加入過哪些黨,更不清楚他混亂的意識形態。只知道他時常在家左手奮力握拳,更時常對我炫耀當年他在弗羅倫斯的但丁廣場對眾發表他的左翼思想時有多少人對他鼓掌。身為反對國際化全球化的左派,他卻特別喜歡外國女生(他並不喜歡亞洲人,他喜歡高高胖胖的女生),而他也是我從小到大看過最常罷工,卻又最愛抱怨別人罷工的人。
在義大利,罷工(sciopero)這個字很重要。義大利文的罷工真的聽起來也超有罷工味道的。罷工時常發生,鐵路罷工,公車司機罷工,然而誰都沒有比他還常罷工。罷工可以為了很多種理由,也可以像他一樣沒有理由。
沒錢沒車沒女友。活在一股對歐盟成立前的義大利dolce vita的懷舊情懷裡走不出來的四十歲義大利男人,自然而然地與隻身從遠方迢迢而來急需有人練習義大利文且對義大利仍抱持各種憧憬的亞洲小女生成為好友。每日每夜地傾訴他對現今國際政經的不滿與懷才不遇,還有自己情史的精彩與黯淡。
阿~所以這是一段有關逝去友誼的故事。
的確,我一開始把他當成很好的朋友。可能是我個性使然,特別容易被具有悲劇性格的人吸引。而他具有所有悲劇性格的元素:
- 他思想灰暗,日日夜夜不停的抱怨。從早上五點他失眠開始在浴室進行跟上帝與魔鬼的對話,到打電話給他在南部的母親抱怨,及睡前的喃喃自語。
- 個性乖戾暴躁。例如有次他大罵另一個室友,只是因為桌子跟牆壁沒有平行,而他堅持這樣會造成他的椅子跟桌子不平行,進而導致他背痛。
- 極度沒有不安全感,他一直拿年輕時候的照片比對是否多出了很多皺紋。
- 然而又會在下一秒突然開始自戀。他老說自己以前是個很beautiful的男生(因為義大利文的漂亮bello只是陰陽性差別,他直接統一翻成英文的漂亮)
- 突然心裡燃燒起創作的烈火,說他可以把我跟他還有另外兩外室友的同居生活寫成一部黑色喜劇。
- 沒有錢,為了成為優秀的劇作家而選擇在精神病院工作,為了他偉大的以精神病患為主角的作品。
- 沒有車,只能跟與他搭擋雙人組出門把妹的好友擠smart(然而因為沒有人想要走路回家,最後都無法帶妹回去,因為只有兩個座位)。
- 沒有女友可是又非常的想要有,恨女人卻又愛女人。有可能是因為他喜歡非常非常豐滿的女生,不太容易找得到。例如有次他回家,性沖沖地跟我說他在路上看到兩隻乳牛(mucca),非常難得。說了老半天我才知道他用乳牛形容他心目中的雅典娜。
- 他時常腰酸背痛(mal di schiena)。我自認為背痛的義大利文很有用,不知道為什麼,我認識的好多義大利男生都有背痛的問題。大多是因為健身啦,但是CM健身的方式很特別,我不認為這是他背痛的原因。因為他只是把大瓶的礦泉水裝滿水練練二頭肌,且也不過就五六下,而我從來沒見過他squat。
- 沒能掏心掏肺的朋友。只有把妹的搭擋。跟他一起住半年來我從來沒看過他出去吃飯,總是在家獨自一人煮著只加了鹽的各式肉類。他從不吃菜的。
實在是列不完各式悲劇點,最後以他身為乳製品特多的國家國民卻有乳糖不耐症(intoleranza al lattosio)的這個悲慘事實(意味著他根本很難出門外食)做為結尾吧。
但到底什麼使跟他同居的日子變成噩夢,就又要更多的篇幅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