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对母语的自信

最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每一个人似乎都对自己的母语有着异常的自信。

事情缘起于我的同事,一个23岁美国小伙子考瑞,土生土长的加州人。他在几个月前因为认为我写好的英语文案有些不够 “英语” ,所以将其整篇修改过。几个月后,他对着自己亲手改过的文案,说道:“这是谁写的,怎么这么不‘英语’?”当下,我自然是很生气,心想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和他反驳,以至于现在他认定所有写的不好的英语句子一定是出自我的笔下了。

通常来说,我对自己的英语水平写作水平还是有信心的。但是面对一个母语为英语的人,我总是没有底气的。这就是为什么考瑞在修改了我的文案后,即使我当时认为并不是特别好的修改,也没有勇气质疑。

但转念一想,这究竟是我对 “权威” 的盲目崇拜。看来我的思维依然还是禁锢在“老师说的都是对的”这个牢笼里。母语者的光环对我来说,早已盖过了自己理性的分析,盖过了自己多年的经验和积累。

任何事物也没有绝对的正误,更何况语言这样一个神奇的存在。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即使连 “语法” 这样听上去好像是真理的事,在语言学上依然分为 “描述型语法” (没有正确或错误的形式,语法只是描述人们使用语言的现象)和 “规范型语法” (总结规律,指定标准) 两个流派。

语言学研究告诉我们母语永远大于第二外语,即便你是双语儿童,你的第二外语水平也只能是理论无限接近母语,显然母语二字是加上了光环的,至少对我一直是。上大学的时候,当我读到这段话时,我是很伤心的,因为我一直认为只要我够努力,就可以实现双语母语。但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了真相吧,从此我就开始经常引用这段“理论”来打压任何想要达到双语母语人的信心,也打压了我自己。

回到我的同事考瑞,我向他请教过许多英语的问题,赖着他是母语者,我通常都是放心地把所有想要校对一下的文字丢给他,他回给我的内容我很少会去再校对。自己想想,写中文的时候,多少时候因为一个词语,一个句型,绞尽脑汁。我想我自己也写出过不少不够“中文”的中文句子吧。

我们对母语如此自信,也不能怪我们太骄傲。因为母语的习得,也确实是人类一生中最美妙的事之一。

想和大家分享一下人类是如何习得语言的某一个著名的理论(请大家注意,关于语言习得有许多理论,不要只轻信这里所说的哦,欢迎自己查阅 “后天论及认知心理学等”)。

这是我最喜爱的一个理论,Noam Chomsky所提出的先天派理论认为,人类先天就具备一种内在的语言习得机制(Language Acquisition Device,简称LAD),这是与生俱来的,这也是人类与动物所不同的地方。这位语言学家因此还认为所有的语言都拥有同样的基本底层结构,而语言把这种结构观化成了特定的不同语种的样式(这一理论 “生成语法学” 正在痛苦折磨着后来的学者们,他们试图把任何语言的句子都究极分解,想要找到一个传说中的基本结构)。

而人类在出生之后,就开始受到外界许多语料的激发,自然而然就习得了语言。当然这一理论并不是设定了没有语料的输入,人类也能说话,有许多狼孩的故事告诉我们,他们错过了语言习得的黄金时期之后再也无法很快习得句法,狼孩在多年的学习后也只能习得词汇,而无法掌握句法。

“人们生来就会走路,我不相信人类必须有人教才会走路。语言也是这样,没有人能阻止一个孩子慢慢学会说话,一切都是人类一早就具备的。” 婴儿在几个月大的时候,它的脑电波就已经会对不同的语言发出不一样的反应。曾经有个很有趣的实验,给两个宝宝在婴儿时期分别输入日语和英语(用妈妈每天说话的方式)。一开始的两个宝宝对 “R” 和 “L” 均有明显的脑电波反应,而随着他们慢慢长大,日语宝宝对 “R” 和 “L” 就渐渐不会分辨了。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日本人很难学会英语中的 “R” 音。

怪不得我们对母语这么自信,原来我们在摇篮里的时候,就在可劲地学习呢!

(文中的语言学引用来自An Introduction to Language, By Victoria Fromkin, Robert Rodman, Nina Hyams, 是一本很有趣的语言学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