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行錄》:從巴士的「批鬥座」講起

這樣的開場實在讓香港觀眾太有親切感了:巴士上的「西裝友」逼令男主角給別人讓座,男主角拐著步離坐,還在走廊上跌倒,在其他乘客面前羞辱了自以為正義的「西裝友」。然而都是戲一場:是非對錯不能看表面,其實看裡面依然無法分辨。

故事以追查懸案的形式展開,導演以緩慢的節奏推進,線索鋪開了,卻不全收回來,看來鬆散,甚至最後謎底也含糊其辭,預期看一齣懸疑犯罪類型片的觀眾可能會失望。但《愚行錄》要說的正是尋根究柢之不可能,而「線索」這回事本身就曖昧吊詭,既隱且顯。男主角被設定為記者實在巧妙;這種本來要把隱藏的秘密發掘出來的職業,其實也可以掩藏真相。「為甚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是誰人造成?」人們著眼於因果與是非,卻忽略了解釋往往也是掩飾。

對照一下原名《愚行錄》與英文名Traces of Sin,暗示愚蠢的行為與罪惡的人性是一體兩面。然而太強調人愚蠢的一面,有否忽視犯罪者責任之虞?戲中最不討好的角色,攻於心計,玩弄感情,卻是最能代表社會大多數你我他的人--他們只是盡力在階級社會中向上奮鬥而已--正是兇案的受害者。相反,犯下按常識所定義的「罪惡」的人,卻正正是引起觀眾同情的主角,使人情感上難以批判。不過創作者並非宣揚甚麼「大愛」與「包容」,而是讓觀眾看到這個可能性:即使愚行/罪惡之網絡張開,我們卻仍然無法找到追究道德責任的入口。

有一說法叫「結構性的罪」,罪人也是受害者,一個人犯錯背後總有其錯綜複雜的因由。然則都是社會的錯?但社會亦由人組成,孰雞孰蛋難以分辨。罪惡是一面鏡,人陰暗的心理結構映照著殘酷的社會結構。犯罪有情有可原;生為富二代不是原罪;用盡手段上流亦是常情。似乎人人都有錯,人人都錯唔曬。死者和兇手的行為與遭遇缺乏普遍性,《愚行錄》終究不盡是讓觀眾對號入座的社會隱喻圖。然而這故事猶有深刻的寓意:查案也好,研究社會現象也好,追尋「真相」若是為了「對症下藥」,終是徒勞。沒甚麼可以改變,不論是殺人者還是被殺者;更絕望的是,不是富人,下一代連生存也不能。

(刪節版原載於am730「730視角」2017年9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