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

響指聲,提示我異常狹窄嘅升降機到咗底層。𨋢門慢慢打開,暖笠笠嘅黃光由門縫滲透到外邊。
前方無盡嘅黑暗,將光吞噬,依稀睇得到面前係一座迷宮,十步之遙已經係三岔路口。
「我而家應該行去邊呀?」我將頭套式通話裝置嘅咪按到嘴唇邊,壓低聲音問。
耳機傳嚟領航者安隱悅耳嘅聲音:「我好相信你嘅能力,畀啲信心自己啦。」
我喺心咒罵一句,模稜兩可嘅指導,有乜用啫?
原來迷宮唔係用草牆建成,亦唔係鐵壁,而係玻璃,所有嘅障礙我都睇得穿。
左邊嘅通道最闊落,但迂回曲折,我嘅視線順住通道而行,不斷轉彎,直到頭暈眼花,蕩失埋路。右邊通道嘅天花只有另外兩條路一半咁高,我要彎住腰行,雖然係大直路,但越嚟越窄,或者會喺終點前,將我壓扁。
中間嘅路,睇清楚啲,只係兩條通道之間嘅空隙。
「睇實頭套嘅燈,佢會顯示正確嘅路徑。」
一束黃色雷射燈光指示我行中間道,雖然我知道左邊條路最穩陣。
頭燈忽明忽暗,我唔敢起步。
冰冷嘅地板腐蝕我對鞋,寒意滲入我腳板底,冰蛇好似喺我小腿嘅肌肉裡面亂鑽噉,我蹬直腳趾,兩邊膝頭哥互相碰撞。
「你要相信自己,相信前面嘅路,行得通。」平靜嘅指令移開我注意力。
我好似一個對腳裝咗履帶嘅機械人,指示燈就係我嘅路軌。
恍恍惚惚,居然真係闖得過迷宮。
「你知道你可以跨過困難,髮膚無損。」
畫面喺黑暗中跳線,忽然嚟到「洞」。
唔係山洞或者任何形式嘅洞穴,眼前只係一片黑暗,但我知道喺嗰條睇唔見嘅分界線之外,就係更深沉嘅領域。冇常規、冇道理嘅域,未需要去得太遠。
我只需要制伏即將出現嘅嘢。
「你好勇敢,無論面對乜嘢危機,你都會以正面、積極同樂觀嘅心態面對挑戰。」
冰蛇已經喺我嘅雙腿之內,鑽咗一層層鐵片。我半身僵硬。
我懷疑,地底而嚟嘅蛇,想用無止無盡嘅身體,扯住我墜落。
領航者注意到我嘅異樣,作出臨時指令:「你覺得好輕鬆,深呼吸十下,所有負面嘅情緒就會隨住你呼氣而離開身體。放鬆全身,每次吸氣都吸入宇宙嘅能量。第一次……」
但躁動好似壓制唔住嘅日出,繼續由雙腿向我上半身蔓延。
我不由自主,收緊半身肌肉,似乎想由內部,將飄渺嘅不安揪出嚟,即使不安如同滴入一盤清水入面嘅墨水,一早已經挽回唔到。
「第十次深呼吸,係時候喇,你會見到目標。」
忽然,一個六歲嘅細路女由「洞」走出嚟,但無論我點瞇眼,佢都係面目模糊。
佢喊緊,係嗰種令人揪心,又冇辦法遏止,高分貝、低頻率嘅喊聲。
二十八歲嘅我,喺佢面前就好似巨人一樣,但我唔覺得,我比佢堅強。
聽佢嚎哭,就好似搣開咗傷口上嘅痂,再次能夠安撫之前觸碰唔到嘅傷口。
「佢就係導致你生活立立亂嘅源頭,令佢停止哭泣。」
「但係……」我想反駁,但身體已經自動開工。
我拎出一卷膠紙,先綁起細路女嘅手腳,然後再封起佢個嘴,佢一啲掙扎都冇,或者佢留咗喺自己嘅世界度。
誇張大滴嘅眼淚滑過膠紙,落到佢腳邊,如冰一樣透明,莫非我腳下嘅冰蛇同佢一脈相連?
「你可以克服悲傷,以後會繼續開開心心生活……」
聽住領航者種下最重要嘅暗示,蛇身突然強烈收縮,勒緊我全身,我呼吸困難,原地抽搐,失去控制。
最後一眼,我見到細路女嘅眼淚已經沾濕膠紙,膠紙「刷」一聲剝落,如一頁被撕走嘅日曆,輕輕飄到地面。
日復日,日曆早就堆成重重一座山。
領航者見勢色唔對,開始快速帶我番嚟現實,「由十數到一……」
擘大眼,四周昏黃,幾個燭影喺黑牆上晃動,手機播放淅瀝雨聲,環境係過份柔和嘅擁抱,試圖將我全身壓制於軟床之上。
「連催眠都唔得,點算呀?」我喺床上焦躁如火,扭動四肢,腳趾收緊,抓到床單巢掹掹,露出一角發黃帶跡嘅床墊。
催眠治療師翻開催眠書,檢討呢次失敗,睇嚟一啲都唔專業。
佢沉默,到底係懷疑自己嘅能力,定係沉思緊辦法呢?
佢撳熄雨聲,手機時間顯示啱啱到咗凌晨。
「或者下次用海浪聲。」佢謹慎回答。
「半夜嘅海邊,會凍。」
「雨降下,流入海,蒸發成雲,生命嘅過程循環不止。」佢把聲依然保持溫度,彷彿仲未停止催眠。
「你意思係有輪迴?」我追問:「天堂唔係比較好咩?」
「你可以選擇相信任何令你安心嘅事。」
我起身,將床單攝番好。
我諗起一個童話故事:女孩著咗一對受詛咒嘅紅舞鞋,被迫無休止噉跳舞。
點解冇人諗到,受詛咒嘅其實係女孩本身?我雙手撳實不規則噉抽搐緊嘅雙腳。
我攰到想從此睡死,但所有感官都裝咗放大加速器,極細微嘅刺激都足以攪拌空中微塵。
就算無風,塵埃都難落定。
呢次密集式嘅催眠治療,係為咗要生存落去。雖然我知道冇呢個療程,生活依然會繼續。
今晚狀態都冇好轉,我合埋眼,呼吸。
「係咪我嘅身體拒絕離開黑暗呀?」
治療師吹熄蠟燭,「只係而家太暗。」
我預計自己會繼續喺極黑嘅時辰扎醒,任晨曦浸沒全身,直到再次窒息。
我討厭徒勞無功,大叫發洩,「吼!」
「噓!嘈到人喇。」治療師變成充滿威嚴嘅教授,呢個先係佢嘅本性。「你休息吓啦,聽日我哋再努力過。」
佢離開,我獨處。
第二朝,我睜眼等到鬧鐘響。
治療師開咗藥方:留喺人群之中。
我聽佢講,嚟到雪櫃一樣嘅辦公室,啱啱印好嘅紙仲有微溫,舊文件發霉嘅味道圍成一個保護網。
我一路開工,細路女嘅眼淚又試沾濕地毯。我一路同同事有傾有笑,細路女嘅喊聲又試誘發頭痛。
我忽然好同情細路女,但佢必須如此,我先可以順利牽扯每一寸肌膚上嘅線,順利通過日間嘅迷宮。
收工,我埋數,今日有十七小笑,六大笑,比尋日進步咗。
往日收工即走嘅我,刻意留低,等埋其他同事。
搭𨋢離開,笑聲令空間焗促起嚟,每層都停低,湧入更加多人,我越嚟越安全,好似水滴回歸海洋一樣。
層層下降,我又闖過迷宮,又見到「洞」。
領航者耳語:「喺你面前,出現一塊鏡,鏡入面,你好快樂噉笑。
「然後,鏡子消失,喺『洞』中行出嚟嘅細路女都笑緊。」
細路女笑得開懷,但我忍唔住望向極黑嘅「洞」,思考哭聲係咪仲喺彼岸迴盪。
我必須相信唔係。
我抱起細路女,哼起搖籃曲,甚至蓋過領航員嘅聲音,同佢一齊沉沉睡去。
我擘大眼已經係清晨,尋晚冇出現撕日曆嘅聲音。
治療師話:「瞓得幾好吖。」
我點點頭。其實瞓得夠唔夠,瞳孔依然會隨住光線擴大縮細。
我睇睇手機,話:「我女友想今晚上嚟陪吓我喎。」
治療師郁吓膊頭,「照舊十一點見啦。」
***
「係咪會幫埋我催眠㗎?」女友攬住我條腰,搶過筷子,將椏住喺煲面嘅我推開,夾起一大撮我煮嘅蕃茄意粉,食到雪雪聲。
我指指治療師留低嘅書,「你自己睇書啦,唔難㗎。」
我伸手要筷子,女友扁嘴投訴:「曳!淨係拎一對筷子,又唔倒落碗度食。」
「慣咗吖嘛。」我笑笑口,直接張嘴搶去女友撮麵,麵太熱,我將麵吐番落煲度。
「咦!核突!」
「幫我吹凍佢吖。」我嗲聲嗲氣,佢一邊嫌棄,一邊吹凍麵,臨餵到我嘴邊,偏偏自己食番,我笑。
我望住蒸氣升起,消散於空中,原來天花板上有一撻撻灰色嘅污跡,熄咗燈,就會睇唔見。
漆黑嘅迷宮,經過一個月,我合埋眼都識得行。只係今次行得比較慢,因為我變成咗細路女。
曾經缺氧嘅氣球,每次過關之後,都會被打入一啖新鮮空氣,載得越多信心,就升得越高。呢個係迷宮嘅意義。
今晚,治療過程好簡短,治療師畀咗一個可以量度情緒嘅儀器我,上面除咗數值,仲有一個按鈕,撳落去,就可以舒緩痛苦,連煲滾咗嘅水都可以瞬間冷卻結冰。
我撳。
眼皮緊閉,淚流不止,好似一個缺少凝血因子嘅人,唔需要廢力搣走傷痂,都能夠不斷流血,直至死去。
洪水將猶如喺井入面嘅我即刻沖番上意識嘅層面。潛意識嘅作用力,殺我一個措手不及。
我狼狽打側瞓,面向牆壁,慢慢用手背手心抹眼淚。
淚,比血更加癡立立,如同喺臉上蓋上一層層水泥,凍結表情。
淚,係藍色嘅。
我試圖想像溫暖嘅陽光將我包圍,然後眼淚就成為橙色。有青草地、大紅花、牽牛花、秋天嘅葉……綠、紅、紫、黃嘅顏料,輪流滿瀉,終於將手背染成混濁嘅畫板。
今日,好努力快樂,有資格喊得耐過平時。
直到耗盡想像力,透明嘅淚水洗刷乾淨一雙手,終於停止。
然後,我轉番身。
女友瞓得好沉,並冇察覺。
我捉住佢隻手,回想催眠書上嘅字句,繼續用治療師嘅聲線,自療:「或者傷口永遠唔會埋口,但你會復原,而家深呼吸……」
(完)
中意我嘅文字,請聽我愛嘅歌。
「我給你全部漢字 都怕少」
林二汶《聊》: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LscAZM7vE
「可以荒謬 時間瞬間停止醉生夢死 瞬間如一 但誰在心頭」
岑寧兒《盡力呼吸》: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s6Rw2EcM9o&feature=youtu.b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