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祖国”——大选之后,我的两岸情结

2016年1月16日,随着台湾大选的结束,各式各样的新闻和声音开始涌入我的视听,有来自脸书的,来自国内外报刊的,也有巴克莱的办公室电视新闻里不停播放的CNN/BBC… 当然,这些都是我自己选择性的个人关注 — 因为我一直对台湾充满感情。那份情结从16岁的高一暑假补课期间,班主任给我们全班放映《蓝色大门》,我久久不能释怀,到后来读龙应台,陈文茜,蒋勋,刘轩……台湾的文创工作者给我狭小甚至有些压抑的高中生活打开了另一扇新的窗口。再后来,我爱上了央视4台的《海峡两岸》,吴乃菁的访谈口吻我到现在都依稀记得。那时我一直一直内心激荡着这样一个愿望:就是在我的有生之年,希望看到两岸的统一。这个愿望对于我和我身边的同学来说,有些“崇高远大”,但却是很简单的表达,直到我去到印度,碰到这样一群台湾志愿者。

那是2012年,大一暑假。我和导电通过AIESEC的海外志愿者项目到印度中部的科技之城海德拉巴做为期一个月的项目,期间又到一个叫做清奈的海滨城市参加他们的地区领导力会议。在那个会议上,我们遇见了三位来自台湾的志愿者。遇见和我们长着一样面孔的人,自然兴奋又好奇地上前去问候,“Are you guys also Chinese?” 我们问道,“No, we are Taiwanese”。这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最最自然的回答。但第一次听到这样颠覆我原有价值观的答案,内心真是有种说不出的被敲打的疼痛感。我们没聊两句,就各自走开了。接着第二天,让我和导电更不安的是,其中一位志愿者换上了一件由中华民国国旗图案印制的T恤,对彼时的我们而言,那简直就是种公然的挑衅。

后来到2013年,我在做AIESEC武汉地区分会副主席时,我的主席就是一位台湾人。因为“台湾人”这个身份,我对他的经历故事充满好奇,最初总想对问问他成长的故事云云。但是到后来发现,他并不是一个外国人——我们并没有太多文化上的差异感,这也许和他随父母从小在江苏昆山长大有关系。后来我又在AIESEC这个很容易吸引港台生的地方陆续认识了更多台湾朋友,我还因此在一门课上选择“在大陆的台湾人”这个群体做了一个相关采访研究,了解到原来从上世纪90年代始,大陆的东莞、昆山就聚集着大批的台商及其家属。据国家统计局第六次人口普查的统计显示,在大陆境内接受普查登记的台湾居民有17万,但另有报道说明,实际在大陆工作生活的台湾人则有200–300万之多,其中上海一个城市及其周边片区就有70万。那次访谈里面,我们谈及“最初适应大陆生活”,“台湾和大陆的学校,社会生活差异”,“张悬在英国的‘国旗事件’ ”,“身份认同”等等话题。我记得其中一个问题我问到“你的内心深处会期待和盼望‘统一’那一天的到来吗?”,老实说,这个问题的后面我是很想得到一个十分肯定的认同和回答。我的两位受访者这样回答我,“ 我觉得两岸的统一是迟早的事情,但是统一的路还是很长”,另一位谈到“ 我觉得我对现状还算满意,对两岸没有什么太多期待。我觉得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的话会是一件还不错的事,但是现在的我并没有很强烈的感觉要统一”。这个答案,让我思索回味了颇久,因为我原本以为,他们会说“我当然希望两岸有一天会统一”之类十分坚定的答案。不过至少这段3个多小时的采访之后,我对基于两岸不同的个体经历再来理解两岸的关系,感受更深了一些。这个采访研究的题目叫做“想象的祖国”(也是蒋方舟访问台湾后一篇撰文的标题)。

2013年的暑假,我又通过AIESEC韩国国立首尔大学每年一度举办的亚洲领导力会议,去到韩国首尔。在会议的5天4夜里,我被安排和另外两位台湾舍友及一位韩国舍友住在一间房。遇见台湾人,我又有了一种难以解释的兴奋感。这一次我没有再问“你从哪里来”这个问题,而是聊了很多年少时看的台湾偶像剧,综艺节目等等,这一次是她们很惊讶地发现,咦,原来我知道台湾这么多城市的名字,原来台湾的流行文化对大陆年轻人影响这么大。夜里,我们还在继续聊天,我突然想起了一年前在印度遇见的台湾志愿者的故事,并和她们分享。然后她们就互问彼此,“哎,你希望两岸会统一吗?”,然后另一个女生说“我不知道哎……” 我才终于意识到,和大陆人意识形态里“两岸统一是祖国必须实现的大业”不同,台湾人,对这个答案常常不是太肯定,也不是太否定,而是模糊的。并且我也同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就是,这样不太一致的意识形态,并不影响我们进一步的深入交流和做好朋友,直到现在,我们都还会偶尔互相发信息保持着联络。

到了今年,我已经大学毕业。这次大选之后,我第一次很认真地对比国内外媒体对事件的报道,也参看了蔡英文的现场获选感言,台湾政论节目对选举前后的评论和未来的预见,更是去问我学国际法,学国际关系的高中同学,问我的大学导师对选举后两岸关系的看法。因为我很想把这个时代的脉络看得更清楚一点,也因为我对台湾有种挥之不去的情结。

在外媒的报道(主要参照纽约时报,经济学人)里面,台湾是结束了8年历史上最“亲中”的政权,然而最让台湾人不满(导致执政党大败)的是马英九和国民党政府的执政期间,并没有兑现选举前要实现台湾“产业转型”的承诺,导致8年来台湾经济落整个国际经济一大截,人民要面对高房价,停滞不长的工资和就业难的巨大压力便希望有更强有力的改革者出现。另一方面,无论是外媒还是台湾本土的媒体、政治评论人都普遍认同,新一代的台湾年轻人中,在身份认同上,认为自己是“中国人”的越来越少,对“统一有企盼”的年轻人更是少之又少,这在今年的民调里面都能清晰显现出来。按理来说,如果按照历史发展的合理推演,台湾人应该是在认同一个大中国的前提下,承认自己是“中华民国”下的公民,但从民调的显示来看,越来越多的台湾人会模糊掉“中华民国”这个以“一个大中国”为前提的概念,而直接把台湾当成一个国,所以也就自然会出现让台湾年轻人说,“我是中国人”,是一件对他们很别扭很被迫的事。

这样的结果与之相对应的是另一岸的大陆,民族主义的逐渐兴起。这里我说的民族主义,是想表述“大陆人对于‘我是中国人’,我要捍卫中国的大国尊严和利益”的兴起。这和我们整个大国崛起的社会经济背景自然是相辅相成的。大陆的“民族主义兴起”和台湾的“去中国化,民众,尤其是年轻人向‘中国’的远离”,被台湾中央研究院的院士朱云汉称为是一种紧张的拉锯,这样的现状会使得在民主进步党执政的接下来的四年中,两岸关系充满颠簸和不确定性——尽管蔡英文会想尽办法维持两岸关系的稳定。

我第一次了解到台湾人对于“统一”的倾向比例,是在做完了那次访谈研究后,我用VPN在维基百科里搜索了“统派”这样一个关键词。搜索出来结果,这个比例在台湾之低让我诧异,让我像那第一次听到台湾人告诉我“I am not Chinese, I am Taiwanese” 一样刺痛,也让我一直想要寻找答案——了解为什么如此,之后我们要怎么办。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要说,我想要做的事,纯粹是出于一个公民想要拨开一些云雾,看到不同角度的问题叙述,然后厘清一些事实而已,我不把这个过程当做政治研究,且我也没有这个专业基础和能力。所以,我的所想所述是极其个体化的,而不是以学术性为标准规范的。

关于“为什么台湾人会渐渐远离中国”,我会认为是两个原因,一是对于大陆和台湾的不一样而感到不愿意亲近,甚至有时候会恐惧。这种不一样,除了政体不同,经济、教育体制不同之外,最重要的特征体现就是,台湾人会感到“大陆是一个不够自由的地方”。政治上人民不够有发声的权利,无论是社交媒体,信息的管制,还是对于政治领导人的选择;经济上,大陆更倾向于让台湾依存于大陆,而非台湾靠着自己的力量去发展跨国区域性经贸合作等等(当然,这一点上,大陆将台湾视为一个地区而非国家,所以按照这个角度是合乎情理的)。对于这种不一样,台湾人的恐惧“统一”,在龙应台的这样一段文字里面或许可以体现:“对于许多台湾人来说,两岸的对峙,民进党不是问题所在,态度不是问题所在,真正核心的症结——北京领导人不可能不清楚——是中国本身的民主化进程”(《谁,不是“天安门”的母亲》)。第二个原因,我认为是台湾对于大陆本身的不了解。在很多次后来和台湾朋友的深入聊天中,他们都会反思到,台湾的狭小。这种狭小会反映在人民每天接受的报刊媒体讯息里头,在内罗毕,我曾经的一位台湾室友告诉我,几则岛内新闻,台湾的几个电视台可以一天之内轮番播报。我们都知道“崇尚开咖啡馆”的小清新在台湾是一种文化,所以也因为不是每个台湾人都有很强的创业精神,冒险精神,台湾年轻人相对比许多大陆大城市的年轻人来说,视野没有那么开阔。另外,这种“狭小”也体现在台湾对于大陆之“大”,国情之复杂的不够了解,所以容易把很多问题都归结为“大陆不够民主自由”。我想这也是龙应台今年在北大以《我不在乎大国崛起,我只在于小民尊严》发表演讲后,知乎上的网友骂声一片,称她“不通中国大陆国情,只在炫耀民主社会优越感”的原因吧。

反过来从另一面看,大陆的“民族主义”,甚至有时候这种“民族主义”所衍生出来的“民族沙文主义”的兴起,当然也是可能阻碍两岸靠近的一个原因。“民族沙文主义”是一个很严重的字眼,我不认为它是对大陆整体社会倾向的一个概括,这未免会以偏概全,但我想举一个例子,说明我们可能向这种“沙文主义”靠近的潜在危险。在今年年初,在韩国发展的台湾艺人周子瑜因为被发现在节目中与中华民国国旗共同出镜而被指责是由“台独倾向”,并受到很多大陆网友的抵制。之后众多的中国品牌相继取消了与她的代言,经纪公司“酱油瓶”更是要求她在网络视频中公开向大众道歉。这个事件和当时3年前张悬的“国旗事件”发生经过如出一辙。大家可能会各有观点。我个人认为,当然,周子瑜需要知道这曝露在大陆观众面前可能引起的敏感性,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说,我们对这位艺人不够宽容。站在一个个体的角度,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国家”来找到自己的归属感,我自然不认为台湾是一个国,在我心中中国就是我的祖国,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它现在的政体。但我尊重历史,我也尊重有人把“中华民国”当做一个国的事实。既然是一个国,那么把这里称为国的人,就有挥舞它的国旗,唱国歌的自由。看到蔡英文的胜选感文里这样回应“周子瑜事件”:“今天的选举结果,是向世界证明,台湾人就是自由的,台湾人就是民主人,只要我当总统的一天,我会努力让我的国民没有一个人会为他们的认同而道歉”,我真是有种复杂的情绪。我害怕,我们的不宽容,会给两岸的民众情感,主观认同之间划上一条更深的裂痕,把两岸的距离拉得更远。

我还在继续关注着有关台湾,两岸发展的动态,也想要继续继续听更多台湾人,在大陆的台湾人,大陆人的声音和故事,这种个人的探索寻求,是来自我们对于彼此的不了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真希望看到更多像刘轩这样有国际视野的台湾人,站在大陆的演说舞台上面,大声呐喊,自己对于中国语言和文化的骄傲;看到像李戡这样被全台湾年轻人骂,却面不改色继续保持“我是中国人”的自信,做批判台湾教科书改研究,做国共内战时期的研究,寻根究底中国的“民主起源”的自觉意识;还有像龙应台这样以剖析人性,阐释鲜活的一个个个体经验为根基去推动文化的理解和融合,而不是被一句“我们要独立”或者“我们要统一”式的国家机器所绑架而迷失。

我们常常讲“要以文化的融合和经济上的合作为铺垫,从而搭建政治合一的桥梁”,但我们往往忽视了对对岸的倾听,对每一个个体的倾听,对战败者的倾听,对胜利者的倾听,对和自己不同意见的人的倾听。距离16岁的我7年过去,在现在的我看来,“统一”不是两岸共同发展的目的,“两岸共同的经济,文化,政治的推进和繁荣”才是,“统一”也许会是一个很好的途径。但如果没有沟通和倾听,没有每一个两岸人,尤其年轻人的“自觉性”,就没有彼此的靠近,统一。对我来说,我更在乎的是,和我相交的每一位台湾朋友,他们和我之间的共同学习,对话,这样简单而真实的事,而不是最终会靠国际超级力量来决定的“统一与否”的假设题。

最后,我想要引用龙应台在她的演讲里所说的这样一段结语来结尾,“今天晚上站在这里说话,我心里怀着深深的恐惧,恐惧今晚的言词带来什么后果,我的梦想是,希望中国人的下一代可以在任何一个晚上站在任何一个地方说出心里想说的话,而心中没有任何恐惧。我们这一代人所做的种种努力也不过是希望我们的下一代将来会有免于恐惧的自由。” 虽然不想把我如上的个人观点变为政治评论,但显然里面夹了我的个人政治观点。既然涉及政治,公共话语,我就需要做好接受不同声音挑战的准备。尽管我怀有这份恐惧,自己的言辞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我依然愿意讲出作为一个公民的所思所感。我无法欺骗自己,对“想象的祖国”,对“未来的祖国”的这份情结。

来自台湾的乃菁,Joy和我。在肯尼亚再次遇见台湾志愿者,而这一次他们却成了我在内罗毕早期的日子里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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