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語的前世今生及其承載的歷史記憶
The Past and Present of the Jinnish Language and the Historical Memories It Bears

文:夏州拓跋氏

晉人的祖國是一個有著偉大傳統的國度,我們有自己獨特的民族記憶,我們有自己的民族語言晉語,而一個民族的語言承載著本民族豐富的歷史文化信息,無論是用晉語敘述的歷史記憶,還是晉語本身的形成過程。本文就從晉語的角度來破解其承載的信息。

從學術上來說,「晉語」的概念提出不過三十來年,但晉語本身存在的歷史已在千年以上。這些年對晉語所謂的研究不少,但在筆者看來,無論調查的範圍還是研究是深入程度,都遠遠不夠。其原因不外乎是支那學術界將晉語和北支流民區的官話統一歸入北方方言,想當然地認為北方方言差別不大,不需要過多研究。因此學術界和民科界至今充斥著對晉語的誤解和爭議。但事實上,只要對晉語的研究稍加深入,就發現這些爭議都是無謂的。至少,從學術上來說,古典晉語是和曼達林走上不同演變路徑的獨立語言。本文的目的,就是要揭穿所謂「晉地和北支語言大同小異」的謊言,說明我們晉人有自己民族獨特的語言和歷史記憶,並且可以通過我們語言的演變直接反映出晉國的歷史。

本文所說的古典晉語,主要是指呂梁山區、並州盆地、汾河下游、黃河以西沿河地區晉語的白讀層。與之相對應的是北地晉語,從音韻學角度,北地晉語整體音系框架相當簡化,自身的古典晉語層次不夠系統,但從人口來源、民族認同、與古典晉語一致的詞彙語法、與曼達林語的低互通度以及語言本身所承載的信息來看,晉國使用北地晉語的人口也毫無疑問是晉人,北地晉語的形成也是有原因的,後文敘述。先講古典晉語,其淵源需要從遠在河西走廊西部的古沙州也即敦煌說起。

唐代的語音研究,目前主要有兩個部分。一個是研究《切韻》系統的逐步發展。另一個是對敦煌資料的研究。前者歸納出的音系基本代表唐代北方的東部方言。後者歸納出的音系基本代表唐代的西北方言。

東部方言的範圍,大致是北支平原地區的方言,也就是大致是唐代通行的通語。唐代少有反映這一帶口語的文學資料。可以利用的資料有《切韻》之外的韻書,字書,注音資料,唐詩的押韻,墓誌銘的押韻,佛經的梵漢對音等等。唐代西北方言,範圍大致是現代的晉地一直延伸到河西走廊一帶的語言,研究所依據的主要是敦煌資料,例如藏文譯音,漢藏對音,注音資料,敦煌俗文學中的錯字異文,押韻。研究成果中以羅常培的《唐五代西北方音》最為重要。遠在古沙州的文獻所記錄的語言,能在今天的古典晉語中找到淵源,充分說明,當時從晉地到古沙州是一片連貫的地區,而這條線也正是內亞從西輸入的路徑。

晉語標準分區圖

回到語言上面,雖然兩種語言有少量共同點,比如中唐以後的濁上歸去,但是二者存在著很多演變方向的差異,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

1、全濁聲母清化的方式。在西北方言中,全部變成送氣聲母(《大乘中宗見解》)或者全部變成不送氣聲母(《開蒙要訓》),沒有現代官話平聲送氣,仄聲不送氣這種變化。東部方言的資料沒有顯著的表現,不過,顏師古《漢書注》,張守節《史記正義》中,有全濁仄聲和全清互切,全濁平聲和次清互切的情況。這種趨勢和現代官話的清化方式是一致的。今天汾河下游的古典晉語依然全濁送氣,與《大乘中宗見解》一致,呂梁山區的古典晉語則是濁入送氣,舒聲的送氣不再系統,當為在官話的侵蝕下,以詞彙替換的方式,將舒聲的送氣音替換掉了,因為西北全濁送氣的語言,在歷史上曾經分布很廣,比如夏太祖李繼遷經營的「地斤澤」,大致位於今天晉國西部的鄂爾多斯高原,也叫「鐵斤澤」,說明當時的方言,「地」與「鐵」能夠諧音,今天鄂爾多斯地區的北地晉語是不能做到的,反而在幾百公裡外呂梁山區南部的隰州地區全濁送氣的晉語勉強能做到;再如,寧夏北部河套平原有一座西夏古塔名「田州塔」,得名於西夏定州的俗稱「田州」,西夏時,當地的語音里,「田」與「定」能夠諧音,而今天,由於元明之際當地方言發展的災難性斷裂,「田」與「定」諧音的古代方言在當地已經滅絕,從平翹規律看,當地的蘭銀官話銀吳片,平翹類型屬於千里之外的南京型,暴露了當地換血後移民的人口來源,「田」與「定」讀音相近的方言,反而在汾河下游各地的古典晉語。此外,並州盆地的古典晉語,則是無論平仄都不送氣,全部變成不送氣聲母,與《開蒙要訓》一致。

2、次濁聲母的發音方式。西北方言的次濁聲母有濁塞音的成分。明母,泥母,疑母的實際音值是mb,nd,ŋg,唐代東部方言沒有這方面的記載。需要說明的是,今天的古典晉語以及北部曾經是古典晉語但後來被官化成北地晉語的地區,次濁聲母的發音方式依然如此。而且古典晉語的疑母至今仍然保存較好,不過它比起唐宋時期的西北方音,不同點是其細音聲母由於i介音,由ŋg顎化為nd,比如興縣話,眼ndia~,銀ndiəŋ,這屬於正常演變。

3、西北方言的梗攝,宕攝的韻尾脫落,在對音,注音,押韻中表現的像鼻化韻。梗攝舒聲和蟹攝三四等配,宕攝舒聲和果攝配。東部方言沒有這種趨勢。今天的古典晉語基本上繼承了西北方言這一特點,宕梗脫鼻,曾梗有別。但是,由於唐五代西北方音本身分布地域廣,底下的各方言還是存在差異的,何況講古典晉語的地區,人口傳承穩定,經過千年的語言演變分化,形成了更為複雜的局面,所謂的十里不同音,比起北支流寇區的千里同音,晉地語言的豐富複雜,顯人豐饒。從宕梗脫鼻,曾梗有別這個大的特徵來說,古典晉語有的宕攝脫落鼻音高化為純元音與果攝合流,但江攝仍然保留鼻音,比如晉南的解州片;有的宕江攝脫落鼻音高化,與果攝合流,比如呂梁的興縣話,吳堡話;有的為了避免和元音高化的宕江攝合流,將果攝元音推得更高,最終滋生介音或復化,比如嵐縣話果攝讀ie,靈石話讀ei,而演變較快的汾陽話,果攝白讀已經因為介音顎化,比如河讀ɕi;還有的宕攝高化到一定程度,與假攝合流,比如並州部分地區;此外在官化的北地晉語區,還有果攝讀鼻音的話,比如府谷話、綏德話,這是因為該地區曾經講果宕讀純元音的古典晉語,但後來官化的過程中矯枉過正了。而梗攝,古典晉語的路徑是脫落韻尾保留介音,比如嵐縣話的梗二,舒聲:棚phie、迸pie、猛mbie、虻mbie、耕tɕie、杏ɕie,入聲:白phieʔ、拍phieʔ、百pieʔ、麥mbieʔ、脈mbieʔ、客khieʔ,形成了很整齊的對應局面,而且棚phie與耕tɕie的讀音,與西夏12世紀的字典《番漢合時掌中珠》用西夏文注音的對音如出一轍。梗三四,呂並的晉語一般讀i,也有讀ei的,比如臨縣話,星sei、清ʦhei、零lei,不過呂並的梗三四也有曾攝混入;汾河片一般梗二讀ia,梗三四讀ie,曾梗有別,梗攝白讀純元音,曾攝白讀鼻化音。而曼達林的祖語,在宋代就不分曾梗了,可見晉語與其分家之早。晉語不僅梗攝保留介音,其他攝也有,因此顎化要比曼達林多,語言民科會說晉語所謂的超前顎化,殊不知,早就分家千年以上了,都不在一條路上發展了,何來超前?此外,也因為介音多,古典晉語的平翹規律也不同於昌徐型、濟南型、南京型的任何一種。除了宕梗脫鼻這個大的特徵外,各地的古典晉語在細節方面也有所不同,一般來說,北部的呂並主要在分等方面比較細緻,比如興縣話、嵐縣話、吳堡話,其蟹攝、效攝、咸山攝等韻在分等上存在嚴格的對立,而南部的解州片在分攝方面更勝一籌,可以區分古-n,-m,-ŋ三個韻尾,具體是-n讀鼻化音,-m變為-ŋ尾,-ŋ脫落只保留元音,此外還分宕江曾梗、分重鈕等等。

4、西北方言的止攝合口字,有讀成虞韻的現象。東部方言沒有這種現象。這個特徵也在今天的古典晉語里完好保留。

以上幾點並不是要說明古典晉語多麼古多麼「漢」多麼「高舉」,而是要說明,唐代存在西北方言和東部方言兩種不同的語言,而古典晉語正是唐代西北方音底下諸多方言中幸存至今的幾個方言,均與曼達林已經分家千年以上,所以演變路徑也早已不同,它們的幸存和豐饒,得益於晉國這片德性高地千年來沒有發生過大洪水和人口換血。

反映12世紀古典晉語親戚語言的夏漢字典《掌中珠》

以上是音系方面的大致特點,再從人名的起名方面談談古典晉語千年來的傳承。以下是敦煌文獻里的部分人名:

1、張奴、石奴、李奴;張奴奴、溫奴奴、安奴奴;

2、王奴子、石奴子、李奴子、郭奴子、張奴子、董奴子、鄧奴子、劉奴子、康奴子、曹奴子、鐘奴子;

3、劉三奴、索三奴、張三奴、張七奴;

4、翟大奴、馬大奴、曹小奴;

5、張醜奴、孟憨奴、唐神奴、袁善奴、於佛奴、索海奴、孫願奴、竇不籍奴、王富奴。

敦煌文獻反映的是千年前唐五代西北方音地區人們的起名習慣,「奴」字高頻使用。而今天講古典晉語的地區,尤其是西部,起名習慣依然如此。「奴」在晉語里有長得好的意思,「奴奴」在筆者家鄉的晉語里往往是給小孩的暱稱。西部晉語區很多的人名都帶有「奴」字,比如「奴順」、「奴娥」,興縣人名「崔奴信」。晉國有這方面的研究者統計過家鄉臨縣帶「奴」的名字,他整理了一部分,比如:據臨縣著名老藝人樊呈瑞追述,他的上三代師傅呂正先小名奴新;另外還有:劉奴貴、李奴奴、奴計、蘇奴清、王二奴、奴錘叔叔、楊奴兒、奴平、楊小東(小名:奴兒)、奴小、醜奴兒、白文鎮的楊二奴、馬家山的主任王奴奴、安家莊奴榮。這位研究者他家的老太太還記得包頭有一家人家有四個兒,依次叫「大佛奴、二佛奴、三佛奴、四佛奴」。彷彿敦煌文獻里那個世界,今天還活著一般,而敦煌也即古沙州一直以來是內亞從西輸入的口岸,晉地顯然是中古時期內亞輸入的影響區域,很自然的,在那個時期,從晉地到古沙州有一定的連續性,這條連續的線也是中古時期內亞輸入的道路。從起名習慣再次看出古典晉語千年來未曾斷絕的傳承以及曾經的內亞輸入道路。

北漢時期的晉國周邊局勢圖

五代時期的晉國,主要講古典晉語,東部以晉陽城為中心,是晉國本土政權北漢,此時其內亞輸出的上游地區由於喀喇汗國打聖戰,它在中亞的粟特系輸出源頭已經被打爆,輸入道路中斷,但仍然堅守著河東。西部則是封建體系,處於幾個黨項領主的控制下,他們是夏州拓跋氏、府州折掘氏、麟州楊氏,晉國的悲情英雄楊繼業就出自其中的麟州楊氏,而夏州拓跋氏和府州折掘氏都與鮮卑有淵源,但卻又是世仇,當然土豪之間的戰爭是諸神之戰,無所謂誰對誰錯。他們的命運最終各不相同,追求自由的夏州拓跋氏,經過幾代人的努力,抵擋住費拉帝國一次次的進攻,建立了大白高國,也即西夏王國,在這個來自晉國西部的土豪建立的自由王國里,黨項人、吐蕃人、回鶻人、契丹人、河西晉人、古秦隴人等多民族協和,通行黨項語和古典晉語的親戚語言,西夏學者骨勒茂才所著的《番漢合時掌中珠》為我們完美呈現出了該語言的面貌。而缺乏戰略縱深的府州和麟州,由於此時日漸衰弱的晉陽政權已經不足以提供有力支持,而且處在周邊幾個大勢力的夾縫中,為了保一方鄉土,在當時的歷史背景和大一統帝國的淫威下只能向其稱臣。這使本來就失去輸入的沙陀王國北漢陷入了帝國的U形包圍圈,處境更加艱難,沒多久就被費拉帝國吞併,我們古老的晉陽城被徹底摧毀。麟州楊氏在當沙陀王國的藩屬時,享有世襲的軍政權力,但歸附宋朝後,在沙陀政權下得到尊重的自治權卻被破壞,朝廷令其舉族遷離故土,麟州楊氏三世而止。府州折氏略「幸運」些,雖然權力受到限制,但領地尚在,只因為西夏和遼國沒有被費拉帝國「統一」,需要府州的武士當雇傭兵來打擊這些邦國,說到底這待遇還是他們的「世仇」給的。當然他們是優秀的晉國武士,其戰績是費拉帝國軍無法企及的,民間流傳的順口溜「銅吳堡,鐵葭州,攻不破的麟府州」便是很好的贊頌。黃漢經常想著去廢都看明代城牆來夢回長安,作為晉人我還是願意在府州古城,觸摸著五代時期保存下來的城牆,憑吊當年守護這片地區的土豪。

府州古城

在當地晉人的傳說里,他們依然是主角,是我們的民族英雄,我們歌頌他們,是因為他們是保護我們本土的土豪,而非帝國宣傳的所謂抗X名將。比如在北呂梁山區的火山軍這一帶流傳下來的眾多傳說里,火山王楊信、府州折家將都是以保境安民的土豪形象出現的,他們帶領鄉民在那個戰亂的年代里守護一方平安。其中筆者多年前看到個腦洞較大的傳說,說與大家聽聽。

大致是說火山王楊信,相傳是黃河裡的神龜化身為翩翩公子,與住在黃河邊的凡人女子交合所生,但女子的父親認為女兒未婚先孕是恥辱,於是在二人幽會時,放火燒死了神龜,女子最終在灰燼中只找到一塊龜甲,後來生下楊信以後,把身世告訴了他,同時讓他把龜甲珍藏好,任何人都不要給,楊信謹記母親教誨,平時帶著這塊龜甲從不離身。楊信畢竟是有一半血統來自神龜,從小勇武過人且為人正直,並且拜趙師爺為師,他師父待他不錯,他也一直敬重他師父。

恰逢當時亂世,楊信憑借其過人的武藝、正直的性格以及人格魅力,迅速在本地獲得了威望,被擁立為火山王,帶領鄉民保衛故土。他的事跡感動了上天,上天賜予他當人間的皇帝,而這個傳說中,要當皇帝,只需要一個條件:龍吞祖骨。上天派了一條龍去伺機吞食楊信珍藏的龜甲。這個天機被趙師爺算見了,他覺得這正是自己後代當皇帝的好機會。於是他就騙楊信(具體怎麼講的由於時隔較長筆者記憶模糊了,總之就是比較猥瑣的欺騙手段),只記得結果是楊信為了報答師父,挖出白骨,真與這條龍搏鬥去了。但這條龍是衝著楊信的龜甲來的,而楊信是想把死人骨頭扔到龍嘴裡,然後就開始搏鬥,最終楊信把骨架扔到龍嘴裡去了,但骷髏頭卻打斷龍牙,彈了出去,這個過程暴露了自己珍藏的龜甲,被龍一口吞下。由於趙師爺的祖骨先被龍吞,於是他的後代成了宋朝的皇帝,但由於骷髏頭沒扔進去,因此宋朝皇帝個個沒腦子。龜甲被龍吞下已經遲了,因此楊信與皇位無緣了,只能成為守護一方的土豪,他的後代只能成為王侯將相,也即離開本土的悲情英雄楊繼業。

這個傳說既折射出我們對楊信這種晉國武士勇武正直形象的歷史記憶,表明我們對土豪火山王的敬仰甚至去神化他,也對趙師爺這種猥瑣的中國式行事方式進行批判,表達了我們內心深處對大一統帝國宋朝皇帝的鄙夷。此外也可以窺出我們的民間信仰體系,我們崇拜自然界的神物,比如黃河裡的神龜,或者是有些村拜的白鹿,或者是呂梁山裡的珍禽褐馬雞等等。我們也崇拜在晉國當土豪的內亞武士,並且有時還神化他們,比如之前說的火山王楊信,還有興臨交界處黑茶山紫金山一帶祭拜的褐雞大王,他的原型是石勒,只是傳說中為褐馬雞化身,所以叫做褐雞大王;而嵐縣有相傳是爾朱榮家廟的龍天寺廟會,爾朱榮是當地出身的晉國土豪、晉鮮聯合政權幕府將軍;呂梁山區的劉王廟則祭拜著劉淵,晉匈聯合王國創始人、晉國第一次內亞化的集大成者。我們還拜火,過年過會時,我們會壘火壠,然後在發著後圍繞著火焰轉圈,隆重的時候甚至還有吹鼓手吹著笙在前面帶領人們轉,叫做轉火壠,預示著能帶給人吉祥。以上三類大致就可以概括我們的民間信仰,除此之外的信仰基本來源於佛道,還有傳教士帶來的天主教。

晉人在轉火壠

此後的200年里,儘管河東有金滅遼並且代宋、河西有西夏佔領府州的歷史變故,但從當時史書的人口統計來看,晉國各地在這段時期幾乎都是穩定增長趨勢,佔據晉國西部及其以西地區的西夏則在此時達到鼎盛,人口達到250萬,因此這段時期語言的分布格局大致未變,晉國境內都是古典晉語及其親戚語言,還有黨項語、契丹語、女真語之類的內亞民族語言。直到13世紀蒙古帝國崛起這次強勁的內亞輸入,還有百年後元末明初大洪水,這兩次重大變故所引起的劇烈的社會動蕩和人口變遷對語言格局的影響是深遠的,西夏故地和晉國北部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洪水,西夏故地西部的烈度更大一些,因此導致西夏時期的古典晉語親戚語言徹底在當地滅絕,明帝國遷往當地的移民主要來自內地,如宣德《寧夏志》「齊楚吳越秦晉之人皆有之」、《嘉靖寧夏新志》「有齊晉燕趙周楚之民而吳越居多」,今天的蘭銀官話正是當時各地移民語言整合出來的,今銀吳片古知莊章分平翹的類型屬南京型,銀吳片內部差異與明代寧夏鎮各衛分布大體一致,都顯示出銀吳片與明初移民方言的淵源關係,而與原住民講的古典晉語親戚語言沒有傳承關係,人口來源和語言就此開始與晉國西部分化,因此理論上晉國的西界就是北地晉語和蘭銀官話的分界了。根據語言地圖,可以看出當年西夏故地的語言今天基本就是蘭銀官話,還有寧夏平原以東以北的北地晉語,我們的北地晉語就此可以登場了。

寧夏以北的北地晉語主要是指綏遠河套平原的晉語,而以東的北地晉語主要指榆林和鄂爾多斯一帶的晉語。河套平原由當地土豪王同春開發以來也不過一百多年,歷史很短,開發前可以說就是蒙古王爺的無人區領地,黃漢吹噓的所謂秦漢唐在河套的經營早已灰飛煙滅,晉人是通過和蒙古王爺買賣的方式得到這些土地,然後開發,移民主要來自薩拉齊托克托這種晉語移民稍早的地區,還有綏遠西部晉語移民傳統來源地 — — 麟府州和對岸的北呂梁山區,而這一帶是地處寧夏以東的北地晉語區,千年前本來講古典晉語,是黨項封建領主的領地,也受到了前邊所述兩次社會動蕩的波及,當地的晉語,越往西越官化,比如榆林西部的晉語,越往東越接近古典晉語,到了屈野川下游,就講古典晉語了,直接反映當年元末明初的洪水烈度的大小。比如榆林附近有條河叫做榆溪河,溪,並不是晉人給河流取名的習慣,筆者就有所懷疑,查古地圖方知,西夏時這條河叫明堂川,這個名字就看著順眼多了,明堂,當時當地的語言應該是鼻化或者純元音,很符合古典晉語和黨項語的發音習慣,川,這是晉人千年來延續的給河流及河谷取名的習慣,比如一千多年前的爾朱川,秀容川,宋夏時期的濁輪川,屈野川(這個名稱延續至今,只是屈字顎化,因此河名按當地口語讀音改了個沒顎化的字「窟野」,「屈野」可能是黨項語,筆者在《番漢合時掌中珠》里見過這個詞),今天的黃甫川,清水川,納林川,石馬川,暖水川等河流,還有黃河兩岸的河谷被叫做「川底」,都反映著晉人千年來給河流的取名習慣。被替換了名稱的明堂川兩岸,正是很官化的晉語,而名稱延續下來的屈野川流域,越向下游越接近古典晉語,也反映出了當地在明初的人口替換程度。而這片地區隔黃河相望的河東,當時情況也不容樂觀。

12世紀初的晉國西部是西夏故地的一部分

根據鄭錢不花先生在第三期的《洪水時代的大晉保衛者》中的描述,我們知道,蒙古封建領主在元末大洪水中保護大晉不受北支流民區洪水的侵犯,但最終在各種陰差陽錯的原因下失敗了。明軍在晉地犯下了累累罪行,據《忻州志》,「徐達、常遇春追擊元左丞相王保保至忻州,居民死傷、逃亡甚眾,十室九空」,而忻定當地流傳的關於常遇春屠殺的傳說里,曲折得反映了這段歷史記憶。北呂梁的岢嵐山一帶,不屈的晉人與滯留在當地的蒙古人繼續反抗暴明,「岢嵐」一詞來自匈奴語,指這裡的蘆芽山,當年遊牧在該地區匈奴人心目中的聖山,晉人在此支持元宗室四大王聚眾結寨抗明,由於廣大晉人的參與和增援,明軍疲於奔命卻所獲甚少。惱羞成怒的費拉大君朱重八,對該地區的晉人進行強制遷移。《明太祖實錄》載,「(洪武)七年四月乙巳,大將軍徐達已獲故元官屬一千三百二十三人,並招致河曲府山谷軍民二千九十二戶,計五千九百八十八人入奏。上命官屬送京師,軍民居之塞內」。河曲府即火山軍,因此晉地很多家譜稱其祖先是明洪武年間從火山縣移民,如五台康氏。除此之外,還有朔州馬邑的「漠北移民」,主要遷往北平、京師(南京)、忻州,雁北原住民甚至有被遷往流寇核心區安徽的。為了填補原住民被遷走後造成的空虛,又從內地強徵移民進行屯墾,晉國北部殘存的晉人原住民的語言、移民來的晉人和非晉人的語言最終整合出了一種音系很簡化的晉語,也就是從榆林到麟府到岢嵐山到雁北這一線的晉語,在本文我們稱之為北地晉語,這種晉語音系的框架和層次因為過於簡化而接近曼達林,但詞彙和語法仍然和古典晉語有相當多的一致,而且有保守之處,比如隱藏在人們不經意間日常對話中的古典晉語字音,以及系統的入聲,使用這種晉語的人,對古典晉語稍加適應即可互通,以曼達林為母語的人卻和這種即便簡化的晉語都交流困難。

明帝國在晉國犯下的罪行主要就是屠殺、製造大洪水和強制移民,打亂原有社會結構,蓄意去製造散沙化社會。此外還有龐大的宗室人口在晉寄生,而且由於盲目的強制移民和屯墾,往往是達到「無地不耕」的狀態,晉國的生態環境被迅速破壞,當然這個過程從宋以來就開始了,黃河下游流民區的物理大洪水就是晉國生態環境的晴雨表,而這個物理大洪水也是元末大洪水的導火索。明帝國的所作所為,最終得到了應有的報應,明末大洪水中,崇禎自掛東南枝,宗室被屠甚至被流寇軍作了「福祿宴」的食材,明帝國最終親手埋葬了自己。然而,明末大洪水的策源地,竟然是晉國的河西部分!這裡在五代時期是蠻族封建領主的領地,短短幾百年就成了散沙社會,加上生態環境的嚴重惡化,抵御天災的能力不足,醖釀大洪水的基本條件已經具備。再看看明末流寇的幾個頭目的名字,拓先齡,拓養坤,還有自稱李繼遷後裔的李自成,說明有很多是五代時的土豪拓跋氏之後,此時卻成了流賊。河西的急速墮落令人痛心,其罪責全在於大一統費拉帝國。

晉地匈奴人心目中的聖山蘆芽山

另外,當初晉國由於蒙古領主的保護,在洪水中成為人口水庫,費拉大君朱重八把不少晉人移民到了幾乎成為無人區的流寇區,但他們被打散以後和各地殘民融合所形成的族群,在晉人眼裡,只會讓人感到陌生和歧視,是盛產乞丐小偷強盜苦力的「侉子」。他們的歷史記憶只能追溯到什麼大槐樹,語言也出現了斷層且千里同音,說明距離上次大洪水並沒多久。反觀晉國,畢竟是德性高地,雖然北晉的語言因為原住民人口不佔優勢被整合簡化了,但其他方面,可以說原住民完全同化了移民,移民無論當初來自哪裡,最終都徹底歸化為晉人,形成了有活力的新晉人。不久後的他們,將重走晉國先民的內亞之路,把這種語言帶到敕勒川,帶到陰山腳下,帶到地斤澤。原住民古老的歷史記憶和古老的習俗,繼續用這種晉語傳承。因為上天沒有拋棄晉人。

明末清初,當費拉帝國的割草機已經鏽跡斑斑之時,通往內亞的大門再次打開,我們發揮了融入晉人那些內亞祖先的商業潛質,形成了晉商商幫。在那數百年里,我們民族是東亞最優秀的商業民族,晉語也在此時進一步北擴至綏遠,走西口,可以說是晉人的聖旅,艱險的旅途曾經使很多晉人倒在路上,我們每年會在黃河上放河燈祭奠他們。我們的文化與內亞文化碰撞,形成了北晉特有的文化,並州盆地以他們做工精細,種類繁多的麵食著稱,而我們有產自塞外高原肥美的羊肉。當我們歡聚一堂,擺齊一桌硬菜時,我們開懷暢飲並且即興而起,唱著酒曲。我們的酒曲曲調豐富多樣,有時直接來自蒙古民歌,有時來自走西口形成的蒙晉合璧的晉語民歌漫瀚調,有時來自我們世代傳唱的曲子。當然毫無疑問,我們的音樂來自內亞輸入。我們世代傳唱的曲子可能在千百年前,被匈奴部落或者鮮卑部落或者黨項部落自由的遊牧人吟唱著。我們的民歌和古代突厥民歌,無論在音樂形態方面還是文辭結構方面,都有著明確的親緣關係。除了酒曲外,我們還有山曲、漫瀚調、信天游,古典晉語地區有傘頭秧歌等民歌。歷史記載中,我們就是個熱愛歌唱的民族,比如「禿衫小隊催歌舞,南部吳歈出新譜。重翻齊譯敕勒歌,操撾更按漁陽鼓」「戶有弦歌新治譜,兒童父老盡歌謳」的記載。

晉人音樂常用的伴奏樂器:來自波斯的揚琴、來自蒙古的四胡

我們是高山之國,我們是內亞民族,我們有自己迥異於北支流民區的語言,我們的語言承載著自己民族獨特且豐饒的歷史記憶和民間信仰及習俗,本文所提及的,不過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