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乘新编

春秋時期的諸夏列邦

文:神武川朱邪

大晋明显内亚系统,大一统征服就会衰落。晋国赵国时代就是这样。晋狄联合,赵代联合。光芒灿烂,富裕强大,威震列国。— — 阿姨

大晋历史发端的时代是内亚海洋纷杂时代短暂的安宁。世界中心即是亚述的全盛,古巴比伦日渐衰弱,东方扎格罗斯山脉的伊朗高原已被称为边陲。远在世界中心最外围的东亚大陆在此时发生了殷周之变,宗法制度依靠血缘的原始纽带建立了远东第一个真正意义的文明共同体 — — 诸夏。大晋即是脆弱的诸夏世界中的一员,晋土大业即将拉开。

中亞述帝國(1392 BC–934 BC)

周人封建,武装殖民晋土意在保卫成周。汾水下游联通渭河平原,此时晋土还是狄人乐园。与戎狄拉锯作战,保卫周人核心区域是唐叔虞首要实现的战略目标,成王剪桐封弟(注1)的传说是周人对殖民汾河谷地重要性的注解。古晋国分封于此可谓深入蛮族前线,似成周的罗马远征军团抵御北方高卢人入侵。狄人与周人同为内亚蛮族迁入部落,且狄人因地缘优势与内亚交流便利于周人,占据地势及军事优势的狄戎与周人的势力之争是周人殖民谷地的主要原因。表面上做以夏戎之政,治夏戎之地,以夏戎之法,理夏戎之民,实则是周人内部凭华丽说辞宣誓诸夏共主之正统,夏戎之境及夏戎之民非但不是周人的归附者,而是周人的同盟者(注2)。况且没有戎狄的援助,殷周之变恐难发生。共主微薄的援助及晋人先民难以明言的政治目的与戎狄部落及新附陶唐氏、夏后氏等国错综复杂的矛盾成为是古晋国初立急需突围的困境。

注1: 一天,周成王和叔虞作遊戲,成王把一片桐樹葉削成圭狀送給叔虞,說:「用這個分封你。」史佚於是請求選擇一個吉日封叔虞為諸侯。周成王說:「我和他開玩笑呢!」史佚說:「天子無戲言。只要說了,史官就應如實記載下來,按禮節完成它,並奏樂章歌詠它。」於是周成王把唐封給叔虞。當代學者張頷先生考證,剪桐封弟當為剪唐封弟,因為古代唐桐同音,周公剪滅古唐國,成王才把自己的弟弟封於唐。這是更有說服力的。

注2: 所謂「啓以夏政,疆以戎索」,就是用夏政教導夏民,以戎法治理戎人。這是周久,實際上是周公,給叔虞制訂的施政綱領。

初立的古晋国除了名义上的高位外几乎没有任何特别的优势,先期只能据守的汾水谷地远离北部山地,也就远离联通内亚的高速路,不断北移或者绥靖成为古晋国立国核心所在。

总体而言,目前约定而成的辽阔晋兰之土因为自己得天独厚的地缘优势,成为内亚东岸港口。从内亚海洋驶来的先进文明能很快在北晋靠岸,军事科技的率先输入明显压制着诸夏世界的承袭的旧科技。晋兰地理位置的优越在晋国历史上发挥着异常重要的作用,也成为晋民族形成的重要条件之一。

而初立的古晋国还不具备这些条件,汾水谷地是唐尧发源的传说很可能是周人觊这里的捏造,殷周之变后期这里依旧被战争横扫,古唐国即使没有参加叛乱,成周也不会允许它的存在,成王亲自在镐京为叔虞举行授土授民的册封仪式,藩屏拱卫之意更写入《唐诰》。

古晋国为成周探险,而成周却始终无法支援晋人。晋国“王灵不及,拜戎不暇”(注3)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维护诸夏脆弱共同体是周王秘而不宣的根本利益;赋予古晋国屏障的使命同样是周王耳语晋侯的真实意图,但诸夏先天不足的基础终将会迎来秩序崩解,同样也是古晋国必须直面的命运。

注3: (魯昭公十五年)十二月,晉國的荀躒到成周,安葬穆後,籍談作為副使。安葬完畢,除去喪服。周天子和荀躒飲宴,把魯國進貢的壺作為酒杯。周天子說:「伯父,諸侯都有禮器進貢王室,唯獨晉國沒有,為什麼?」荀躒向籍談行禮請他來回答。籍談回答說:「諸侯受封的時候,都接受了王室賞賜的寶器,用來鎮撫國家,所以能把彝器晉獻給天子。晉國處在深山,與戎狄為鄰,而遠離王室。天子的福分感受不到,拜謝戎狄還來不及,怎麼能進獻彝器呢?

叔虞封唐三十多年后去世,其子燮父迁都浍水下游,由浍水上游西迁浍水下游可见戎狄锋芒之胜,当时晋中盆地实为戎狄故地,迁都很可能是狄人势大而初生的晋国为避其锋芒所不得已而为,殖民开拓绝非易事,也可能是晋狄国际关系初探的外交后果。燮父改称晋国也许是一般意义上的初期开拓者为了讨彩的宗教行为。

晋侯始终位列周室五大重臣,也同样脚注了晋国战略地位的重要。后经武、成、厉、靖、釐而到献侯、穆侯,献侯受命征战夙夷,大胜班师,被周王大赏。穆侯喜征伐,特别是穆侯儿子取名之事,反衬了古晋国动摇周礼的征兆。晋人非常清楚自己的特殊性,不大尊重礼法的苗头已经显露,始终与戎狄文化暧昧是古晋国初步形成二元国体的基础,更是晋国自身的良好定位。穆侯死,其弟殇叔自立为国君,晋国开始公开带头破坏了所谓周礼。文侯杀殇叔继位,协助周平王迁洛邑,匡扶王室,晋国在诸侯间大显身手,前哨反而支援了本部。拱卫目的不但达到,而且成为名副其实的主力。

晋狄之间秘而不宣的和解促成了共同面对来自南部纷扰的军事优势。成周不断式微更标志着晋国拱卫的战略意义早已不再。文侯以降的昭侯、孝侯、鄂侯、哀侯、小子侯、晋侯缗,除去鄂侯奔逃外,其余全部被杀。

晋国内部斗争最终是曲沃代翼,小宗终灭大宗。尤其是晋国内部权争期间,成周摇摆的政治立场及现实地位实质上协助晋国卸下了陈旧的政治枷锁和秉承的古老遗命。

曲沃代翼(晉國70年內戰)後,晉國逐漸成為中原霸主

成周一开始就不断向晋国索取自我安全,却始终无力为晋国提供大本营支持,不管是重贿后的武公归正(注4),还是献公的诛杀桓庄之族(注5),都是对晋国内部成周旧势力的削弱,戎狄血统的异姓贵族开始逐步成为晋国政治的核心势力之一,二元宪政逐步迈向成熟。脆弱诸夏世界眼中形同虚设的共主衰微局面也是晋国二元宪制得以实现的有利外部条件,晋国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要在未来纷争中保护自己,就必须直面自己及周遭的环境,开创晋人自己的事业抛弃成周自私的枷锁,建立自己独特的宪制,构建晋人自身认同。

注4:晉侯二十八年(前679年),齊桓公開始稱霸。曲沃武公討伐晉侯緡,滅亡了晉,把晉國的寶器全部用來賄賂了周釐王,釐王任命曲沃武公為晉國君,並列為諸侯,於是武公把整個晉國土地全部吞併,據為己有。

注5:晉公室桓莊之族威脅國君的權力。前667年,士蔿離間富子,利用桓莊之族消滅富子。次年,士蔿又離間另一較強大的遊氏,遊氏二子被殺。前669年,士蔿迫使群公子盡殺游氏之族,他又在聚地築城,請桓、莊之族的子孫都居住到聚邑來。冬季時,晉獻公出兵包圍聚邑,將桓莊之族全部消滅。

大晋自己的时代即将开启。晋狄联合的大幕终于拉开。

晉獻公 — 姬詭諸

晋武公之子献公之名“诡诸”即为戎狄首领之名,可见所谓华夷界限在晋国已不具宪法权威。献公雄才,公开联狄,特别是几位狄人后妃在晋国内政中发挥重要作用(注6)。晋国上层完全实现了晋狄联合,重耳、夷吾、奚齐无一不是戎姬所生,且公子们各有师保私属,其娘舅成为主要智囊和追随者,戎狄同盟者的政治地位彻底确立。献公之末的“骊姬之乱”诛杀了一些公子,但戎狄的外甥们凭借甥舅血亲空降安全区,比如重耳居白狄十二载才开始辗转各国。

注6:前672年,晉獻公打敗驪戎,驪戎求和將驪姬與其妹少姬獻給晉獻公。驪姬深得晉獻公的寵愛,獲立夫人,並生下兒子奚齊,而驪姬的妹妹少姬⽣生子卓子。

晋惠公与秦的韩之战,虽兵败,但开始了晋国内部的政体改革,“作爰田,作州兵”利用土地安抚国人,维护二元政体基础稳固;利用军队革新,提升晋狄军事同盟巩固。晋国在不断探索二元政体的过程中其现实主义的政治立场也成为晋国一脉相承的传统。为了晋土,现实主义是必需面对的政治选择,守护晋地,成为是晋国二元政体完善的宪法精神。

献公时期稳步成熟的新宪法架构结下了“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的果实,而除灭诸公子的后果也成就了夷吾(惠公)、重耳(文公),他们对诸夏各国的游历未尝不是一次深刻的政治考察,晋国未来的统治者们深刻的认识到自身的独特,更加明确了传统的二元宪制必须坚持始终。二位未来的国君流亡多国,完全了解了各个大国的情况,更了解了自己的娘舅 — — 狄人,同盟者之间的约定就是宪法的源头,久历磨难的流亡者们最清楚回国后最需要做什么。

重耳久居狄国,周游世界“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承袭了晋国现实主义政治传统的立场更没有理由改变,他深知面向南方的晋国是不会有出路的,也不能获得自身的安全。回国的文公决定始终承袭宪制以增强实力,他昭雪并启用旧族显示了对宪法的尊崇;依靠流亡旧人及娘舅家族进入政治核心来巩固二元同盟。晋狄联盟终于在文公时稳固,而稳固的联合也造就了新晋国,同样成就了文公自己。晋国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诸夏之国,而是一个与内亚越来越密切的秩序输出国。

晉文公復國

通过联合戎狄,建立并壮大晋国自创的二元邦国体制,晋国终于砸碎枷锁解放了自我,成了自己的模样,晋民族的源头开始了。文公不但得到了狄人武士团也得到了稳固的后方,前线变后方,这是共同体政治的宪法魅力,也是晋狄联合的现实结果。狄戎共同体不但实现了晋狄宪制的巩固,也完全参与了晋国核心政治运行,二元的真正意义实现了。

文公作三军六卿(注7),给予狄人代理人位列六卿的高位,就是二元宪制成熟的最有力证据。稳固的晋土也是文公面向南方的第一步,勤王(注8)与败楚(注9)都是文公威震列国的表征,也是晋狄联合的第一波冲击效果,秩序输出的宪法余波可见一斑。

注7:晉文公在晉國建立了三軍制。中、上、下三軍,每軍各設一名將、一名佐。他們主持晉國的軍事、政治。

注8:前635年。時值周襄王在位,王子帶率兵進入王城,襄王被迫出走。晉文公送襄王返回。襄王返王城後,殺王子帶。襄王賜陽樊、溫、原、欑茅四地,以報勤王之功。

注9:前633年,宋受楚國的入侵,便向晉求救。晉軍於城濮打敗楚軍。

践土会盟(注10)是二元晋国在国际舞台的一次辉煌展示,匡扶秩序的大国、富裕强大的晋国出现了北方山地高原,面对着国际列国的恭服,霸主地位的建立,诸夏秩序的重整,晋国终于显露真容,而成功的国际政策来源于自身宪制的威力。建立了以晋国为中心的诸夏国际政治秩序是晋国内部宪政体制的外部延续,河水北岸的山右邦国不经意间成为诸夏列国的保护人。

注10:城濮之戰後,晉國在踐土搭建周王行宮,召集諸侯前來會盟,將獲取的戰車和俘虜進獻給周王。周王派遣了全權代表參加,並任命文公為霸主。

但晋狄联合的宪制存在二元互争的隐忧。二元国体的命运之踵就是地位的高低之争,同盟者的合作要依靠相互间对宪制的维护,戎狄一旦发现自身地位的变化 — — 从盟友逐步变为了附庸,其后果就是因对二元地位不满的某些狄人共同体开始了报复性战争。文公死后襄公面临着与白狄的战争就是这样的内部纷争。胜利者保卫了晋国内部的安定,同样二元邦国也得到了维持,重组六卿是对晋狄联盟的加固也是对狄人的安抚,内部宪制依旧稳固那么保持对中原优势是定局也是必然,晋狄联合的光芒依旧,诸夏仍旧需要敬畏晋国秩序者的地位。

二元邦国的华戎之辨,更是随着晋国内部宪法的维护,变得越来越模糊。晋国由六卿增至十卿,新的晋狄联合体得以进入政治核心,通过秩序战争戎狄联合体的政治地位在晋国内部开始发生变化。早在文公时,赵衰的晋国原配坚决要将他的狄妻叔隗迎回,并要求将叔隗的儿子赵盾立为正宗继承人,而让自己的三个儿子居下位侍奉他。可见晋国贵族阶级对晋狄联合的认同远非一般人可理解。

赵氏通过军事成就不断跃升成为晋国新贵,逐步成为二元宪制内新的戎狄政治联合体之一,襄公后的赵盾不但执掌了晋国国事而且开始废立晋君,二元邦国宪制开始出现新变化,公族收养卿室嫡子为易姓公族,原有宪制框架下的各戎狄联合体开始演化,“下宫之役”(注11)让公族实现了对旧宪制的短暂维护,但晋卿专权已然成为晋国宪制演变的方向,晋狄联合以一种新的形式出现在晋国。二元制度内部的新纷争也在逐步消耗着晋国的国力,景公之后共历十三代晋君,这一时期是二元邦国内部宪制斗争逐步白热化的时代,也是晋人共同体演化的大时代。

注11:由晉景公於公元前583年策劃實施,旨在解決趙盾遺留的卿大夫專權問題。趙莊姬和趙武被「蓄以公官」,趙同和趙括被以謀逆之罪誅殺,趙氏採邑被收回。晉景公外甥升任趙氏宗主,並獲得返還封地。

晋卿专权的晋国之内完全没有了华狄之分,代之以六卿与公室的力量消长,实质是华狄二元的彻底合和的结果。但晋国共同体内部的持续权斗打破了共同体的平衡,几次国际战争也消耗了晋国的内部力量,晋国开始重新定位国际政策,直至鄢陵之战才结束了晋国霸业危机。悼公为了维护宪制稳固,废止灵公以来打击强家之策,巩固与栾氏、中行氏的关系,恢复旧族地位以此维护宪制稳固,凭借内亚的科技及秩序优势,整顿武备,训养军马,恢复了文襄以来的大国地位。

随着疆土的拓展,晋国逐步产生了新的内部秩序 — — 县郡制。封建制的逐步形成彻底改变了晋国的历史进程,也改变了诸夏的走向。

六卿分治下的晉國

晋国六卿内斗并分别经营自家的根据地,屯积粮秣,直接导致共同体内部的分裂直至三家分晋,古晋国共同体彻底不复存在。

韩、赵、魏三国肢解了古晋国,诸夏世界及晋地开始演化新的历程。

韩国、魏国的短暂是失去晋兰根基的必然,内亚海洋的港口地位从一开始就不属于韩国、魏国,短暂的霸业是失去输入的重要原因。

晋国内亚东岸枢纽地位完全被赵国替代,赵国地理位置天然优越,并最先接触内亚先进军事技术,赵氏用诈术灭亡代国,终于打通了盼望已久的出海口。占有港口的赵国,控制有一条重要的“昆山之玉”运输线,这是赵国不断强大的基础 — — 内亚运输线。内亚秩序输出口岸赵国成为诸夏的科技及组织强国也是必然之事,同样也得到了直面停靠在内亚东海岸的匈奴舰队的机会,面南而立的赵国凭借强大的学习能力称雄诸夏。

匈奴骑兵是绝对意义上的高科技军事武装部队,马拉战车的旧技术远不可与之匹敌。赵人深知其强大的威力,武灵王最先掌握了内亚传来的高科技,仿效匈奴装备军队,赵国名将辈出绝非昙花一现,长期的作战使赵国将士们掌握的了最先进的军事力量和远超诸夏的新式战法。但赵国也不得不面对对岸地理位置同样优越(接近内亚)的秦国的威胁。

軍事改革家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

秦国依靠绝对主义改革实力大增,虎视六国,大一统的幽灵开始游荡在诸夏世界。虽山东有六国而唯一可与暴秦抗衡的也只有赵国,但先进的军事组织形式也逐渐将战争烈度呈几何倍推演,最后通过一场史无前例的总体战(长平之战)彻底将赵国葬送在自掘的坟墓中。秦国大一统的魔掌是逐步破坏诸夏共同体的元凶,长平赵国将士之血是阻挡大一统的最后全力一击虽败犹荣,也是内亚港口城邦绝地反抗最惨重的败绩。嬴政的暴秦在最有利的窗口期实现了对诸夏世界的彻底奴役(注12)。大一统牢笼第一次囚禁了晋人,无耻的长城封闭了港口,截断了交通,闭合了沟通内亚的输液管,晋地的共同体被摧残了。东亚大陆开始进入第一个极夜。

注12:本質是趁(快速消散並附帶深重毒副作用的)絕對主義改革成果尚在時,毀滅各小邦長久以來自然生成的邊界,取消諸夏各邦的封建自由,實現格式化或對內汲取的最大化;對外以「防範匈奴襲擾」為名,阻斷內亞海洋,將諸夏列邦集體囚禁在牢籠內部。

晋土沦丧,数百年才形成的晋民族被大一统魔掌绞杀,晋国数百年来作为内亚东部港口而建立的辉煌消失了,内亚海洋的东岸进入了封冻期!

但凤凰涅槃,晋国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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