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填鴨的覺醒
開學一週,就像是一世紀那麼長。
原來,學院簡介上寫:「本碩士課程的學習時數為34至40小時(每週)」是真的。
「Full Time Master student — 所以你像上班一樣上學囉。」猴子說。
我知道。但老實說,辛苦過返工。
明明我以前讀張佬,一個學期上21分,有7科,也不覺得什麼。在這邊我們是每個月讀兩科,每科3學分,但超辛苦。年紀大了是一個因素,但正如我的英國同學鼓勵我說:「hey,你又唔係過去10年都留喺屋企湊仔做家務(這個講法是不太好),你又寫文又做project,你都唔係唔用腦。」
於是,我又諗,到底辛苦係邊?
結論是:因為我是一隻填鴨,現在放回了學術森林,要靠自己搵食,好累啊。(也不要提我每天要踩30分鐘單車去上課,下課再踩30分鐘回家。)
「Lecture是用來吊胃口的小菜。」
我們每星期有基本8小時的Lecture,100多人聚在演講廳聽課。教授們會用Powerpoint 介紹一些學科裏的重要概念。對於填鴨來說,這是最熟悉的環境。我坐着,然後聽和寫筆記就行了。但在這邊,Lecture並不是主菜,如果只靠聽課,可能連考試都不能過關。
因為這些講課並不會太深入,它們是用來指示你在講課後,要閱讀哪些文本(reading and reference text),尋找哪些重點。其實,最理想是在上課之前可以先讀好文本,那麼講課就會變得更清晰,也更容易理解教授的講解方向。
問題是:每一堂Lecture (和tutorial)都有平均60頁的參考文本!我一星期有4堂Lecture!
基本上是課前在看reading,上課理解了之後,就要讀新的一批。全天候閱讀就是我現在的生活。在這裏必須感謝贊助我iPad Mini的善長,我是靠它而不用捧住一大疊紙張四圍走。
除了mandatory reading,還有additional reading。如果有興趣就可以讀——但誰有時間啊?「我有讀啊。」來自印度,擁有自己的startup的型男說,「我當睡前故事看了。」(我反了3個白眼。)
不過,可能是因為已經10年沒有讀過學術文章,這回再讀,竟然是享受!我本來就是「維基控」(Wiki-freak),好中意睇長文章,加上研究公共政策的人,都不是只講理論,有許多實際例子,讓我真大開眼界。
「上Lecture 也不是被動的。」
出發前我已經預計這邊的Lecture 是比較高互動性的。教授們通常也會問問題,邀請大家發表意見,然後才講解概念。同學之間,舉手答問題的「妙麗」(哈)也真的不少,而且無分國籍。
我作為亞洲填鴨,當然是無舉過手,只會在自己的筆記簿默默寫低答案。當教授「開估」時,發現自己的答案原來很貼近就會有中六合彩的感覺——心裏暗爽但不出聲。
許多同學不僅會主動答問題,也會主動問問題。我覺得這種互相學習也很有用,也真的讓我看見不同的思考方向。例如那天在講解「Institution」這個概念,它的定議有很多,但重點是「一些由人們共同建立的規則」,可以完全無實體,亦不需要有法律地位或功能等等。我們常常把「Institution」跟「Organisation」混淆,在課堂上也在同學的提問中搞清楚了。
然後有一位同學問:「咦?那互聯網是不是一個institution?如果是的話,這個institution 的規則是由哪一個層次的人訂啊?」
噢,這又真的沒想過啊。
接着又掀起了一陣討論。
我總是很讚嘆同學們的反應和提問的角度呢(當然,也有同學是為問而問的)。作為填鴨,我只要在一個「課堂處境」就會習慣性變得被動。在聽課的過程中,少有對內容作出發省或延伸想像。我不認為這是所謂的民族性的問題,因為眼下也有很多歐洲同學是只顧坐着,或者扮用電腦抄筆記,實質在上FACEBOOK。
跟某些常發問的同學傾偈時,倒是發現,他們常常也有一個「保持對話」態度——好啦,這個講法是我作出來的。我想形容的,是他們不會hea 聽你講的任何意見、經驗。就算只是閒話家常,講講家鄉的結婚習俗,他們也會問很多問題,了解清楚你背後的價值,再把自己的故事分享,跟你交流。
最近認識了一位來自南印度的男士,本身已有2間Startup 嘗試改善印度的教育制度。讀這個課程是想改善自己的機構狀況,也試着改變印度NGO互相競爭而不合作的風氣。他在課堂上的問題,課後的討論,都十分有質素,而且他就是前文說會把Additional reading 也讀完的同學。但最讓我感到深刻的是,他不卑不亢,專心聆聽再問relevant question 的態度。你當下會有一種:「呀,可以一起學習,還真好呀!」因為在他的分析中,實在學到不少。
填鴨之煉獄:Problem-based Learning Tutorial
好吧,前文也說,Lectures 不是學習的主菜。那怎樣才學到你要讀的東西?
這間大學是用Problem-based Learning 的Tutorials 的。老實說,對於10年前在中大上Tutorial的情形,我已經不太記得清楚——可能因為自己的投入程度很低吧。(模糊的印象是堂數很少,除非記attendance 否則也很少同學會上。呀,最記得是「中國哲學概論」有導修,但常常只有我、加另外三個同學,還有Tutor在。)但在開學之前,已有前輩同學告訴我,在這裏讀書,Tutorial 是最重要的。
好,先解釋一下PBL是如何運作。首先,在第一課Lecture之前,你會收到一份課程指引(Course Manual),裏面會詳細列明這一科的課程結構、日程表,每週上課的主題,所有文本出處及每周Tutorial 的Task。
每堂Tutorial 為2小時,大約有14至15位同學一組,加上一位Tutor一起完成。首1小時通常是Post-discussion,就是經過Lecture和自行閱讀文本後,共同完成該節課的Task。
舉例,最近一次的「公共政策」課堂(我超喜歡!)是討論Mass Mobilisation群眾運動。除了三份基本分析文章,每人還會被指派去讀關於埃及、烏克蘭或西班牙近年的群眾運動的特定文章。在小組導修上,各人先簡略講講每一個例子的分別,然後再互相比較。
聽起來很「吹水」,但最後是真的可以找出Mass Mobilisation的定議是什麼、警權或暴力在群眾運動中的催化作用、群眾運動出現的特定時機、不能延續的各項原因。(我當然是默默在對照香港的例子,實在太多共通點了。)而Tutor在討論的角色,只是沉默!若沒有過度離題,她/他是不會介入的。你會很驚訝,這樣一個差不多放開手的Tutorial竟然是可以學到那麼多東西——而且還不只是別人講給你聽,是你有份在建造和整理。
所以,我說,這是「填鴨的煉獄」,不是地獄。因為慢慢鍛錬,就能有所學習,無論是自學的模式,或是純粹知識的增長。
上半場完成了一小時的Post Discussion 討論,小休10分鐘就會開始下一個題目的Pre-discussion,大家應該都還未看相關文本資料,只是即場看Task,然後再分享大家的既有知識,認清在下一次tutorial 前各人要在reading 尋找什麼特定資訊。周而復始,生生不息的討論與學習。
我覺得最厲害的是,Course Manual 寫得很不錯。院長說,那是這幾年不斷實驗而來的結果,同學們經過這些TASK大多數能完成所有學習目標。不過,也有科目是較難一開始就完全PBL,就像我另一科是學統計程式Stata的,整個課程有7堂Tutorial,每堂Tutor也會給你一個「+」、「0」或「-」,如果你7堂下來儲不夠淨3個「+」,噢,不好意思,這科你算未完成,必須額外再做一份功課才可以修畢。
問題是:我們沒有人認識Stata啊!!怎樣自行學習?可幸的是,Tutor們都不是可怕的人,他們亦無意要難為你。所以大部分情況,只要你有講嘢、有問問題,他們都會給你過關的。最後我們就以不斷問問題的方式,來完成第一課的所有難題。到了第二課,大家比較有準備而來,一切就順暢多了。
「學習是留給有預備的人。」
我們常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在這所大學,你學到幾多基本上直接與你預備了幾多成正比。若不做事前功夫,你影響的不只是你自己,還有你的同學們。「最差的PBL經驗,就是全組只有你和另一個人有讀文本,然後只有你們在討論。」在這所大學讀學士升班上來的同學說。
或許因為這樣,大家都很拚命。(至少在第一個星期是這樣)老實說,我自覺在「統計程式」的Tutorial 表現不錯,因為每次上課前我都會預先嘗試一次當天要用的Command。只是在「公共政策」那一科就比較弱一點,因為我們「太有禮貌」——這是成都同學和意大利女同學的結論。我不習慣搶咪,所以總是等無人說話才開口,有時還真很難在歐美同學間發聲。
但,我又不想扮一個很多話的人。長期處於A-Level 考Oral 的戰鬥格。
所以,我還在摸索自己的表達方法(現在會預先舉手,讓大家知道我有意見想講)。
總的來說,填鴨在慢慢努力,學習自己搵食了(其實都是老師們預備好的誘餌,哈哈)。這也應該是可喜可賀的事。希望之後不會被大量的工作壓垮而忘記了享受一個自由的學術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