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莲盗梦录·关于写小说

昨夜闷热,不太能睡得着,思绪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摇摆。我看见自己走在白天经过的三里屯街道,建筑在我眼前被地面吞没,人们倒还若无其事地在路上走着。接着建筑以不同的面目重新出现,这次是在我的命令和控制下。

既然是在我的命令下,我便需要考虑这个世界以怎样的面貌呈现。当建筑物再次从地下升起,它们还保留着原来的部分性质,但我需要决定什么性质得以展现。这个城市错综复杂的系统,从地下的管线到头顶的霓虹灯,从声色场所中光鲜亮丽的男女到最隐秘的角落中的爬虫,都在争先恐后地要求出场,都在以不同的形式与其他的事物排列组合。我试图平衡它们的需要,赋予和调整着优先级,重建各种不同的系统。钢筋混凝土和沥青的城市变成一锅沸腾的概念与意象之汤,在涨落之间形成不同的现实。

又一次醒来,身子还在床上没有动,大脑还在脱缰。我不禁想到,除去极少数特例,写作也可大略概括为令一个城市重新从地下浮现于读者面前的过程。这个城市,就是作者在生活中看到的现实。它沉没于作者脑海中,不为人所识。

如果我们想要有交流和共识,就必须将这座沉没的城市重新抬升出来。我们可以选择直抒胸臆,试图将沉没的城市原样打捞,就像卢梭在他的《忏悔录》中声称要做的那样,或者像蒙田在他的论说文中所做的那样。然而这样做要么太依赖于记忆的(不成立的)可靠性,要么难免因为思绪的变化而前后矛盾,暴露出我们所感知的现实的可变性。

这个被打捞出来的城市和通过其他方式重建的城市一样能够给读者以认识真正的城市的参考,然而在城市的门口,缺少一面告示牌:“警告,城市是人造的!”换句人话说,作者忠于自己对现实印象的努力,很多时候仅仅是让读者忘记了作者所看到的现实也不过只是真实的一个侧面。

小说作者如果仅仅满足于讲述一个脑海中正在成形的故事,而不去考虑这个故事中到底有哪些元素正在尖叫着引起自己的注意,这个过程就只能称为 brain dump,而不能称为创作。这就是连载为什么难写,以及某些日更数千字的网文除了以文字的魔力带来刺激之外,只有有限的文学意义。

故事的原型其实少而又少,甚至有人说,只有一个故事。文学的一个重要意义,是从不同角度去演绎这个故事的原型,也是描述不同的现实,从而瞥见真实的不同侧面。仅仅原样打捞沉没的城市,满足于从自己看现实的角度去描写现实,若不是在文法上始终能推陈出新,作品就难免陷入千篇一律的境地,创作生命也不能长久。

因此小说作者取材于经历但不重复经历,描写印象但不终止于印象。小说家们打捞上一个又一个不同于他们脑海中沉没城市的陌生城市。这些城市里有小说家和读者所熟悉的元素,帮助他们在这个现实中寻找道路,但小说家选择让城市产生不同的中心和道路,或者以不同的原则自我组织,从而呈现出陌生的面貌。

这种陌生感是接近真实所必须的。它起的作用和那面“城市为人造”的告示牌相同,提醒我们有看待事物的不同角度存在,也提醒我们作者笔下的现实有它自己的目的。这种知觉使人意识到对美和真实的追求是通过“为保持事物本来面貌所做的清理和打磨”(原研哉《白》),我们不能满足于通过自身感官感受到的和在文字中得到的印象,而要制造陌生感,和思考陌生感从何而来。

或者也可以说,真实和真理是和陌生感联系在一起的。原研哉说,创造就是通过思考发掘事物的陌生性,由此增进对事物本来面貌的认识的过程(《白》)。小说创作,大概也可以看作是由事物和人物的新的联系产生的陌生性,去发掘真实的人类状况。

除了上面形而上的梦,我也做了形而下的梦。我梦见我为我城市中的居民构造了一座座平台,同时又不断地破坏他们脚下的平衡,剧情就在不断的追求平衡的努力中前进。这到底算是一种构造剧情的办法,还是一个人反复试图睡着的心态的反映呢?

作为一个学地理的人,在布局谋篇时,我总是会考虑这个故事发生的空间,不同场景的位置。昨晚这个梦让我意识到,现实中的空间和城市可能在更深的程度上影响着我看小说和写小说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