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焦虑

《高堡奇人》(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设想了一个与真实世界平行的架空设定:富兰克林·罗斯福没能做完他的第一个总统任期,美国和英国从一战之后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二战最后的胜利者是德国和日本。轴心国瓜分了美国的国土,日本占据了西海岸,而德国占有纽约和美国南部……这是一个非常吸引眼球的设定,令人立刻对这个世界中的人物命运产生好奇。一个曾经骄傲的国家的国民,他们如何面对作为战败者和被殖民者生活的现实?在美国正在经历一场政治危机,一个有法西斯倾向的人成为总统候选人的关头,《高堡奇人》所描绘的世界也显得和我们更加相关,使人不由得想要到书中寻找答案:当美国成为一个法西斯国家,世界将会怎样?

然而《高堡奇人》并不能给我们答案,一如书中之书 the Grasshopper Lies Heavy 不能告诉书中的人物另一个现实到底有怎样的含义。说到底,我们和书中的人物活在各自的现实中,我们窥向另一个现实,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我们无法真的穿越到另一个现实,或者即使像书中某个角色那样短暂地穿越了,也无法适应。所以我们翻开《高堡奇人》,只不过是为了经历另一种生活。毕竟这是小说对它自身功能的承诺之一。

Philip K. Dick 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善于在最适当的关头,打破读者对某一没有说出的假设的期待。我们带着对一个截然相反的世界的期待翻开书页,却在小说的前四分之一就意识到,在个人的尺度上,这个世界和我们的其实非常相像。鞠躬,拍肩,这些微观的身体政治履行着和书外的世界相同的功能,提醒着我们并不存在一个剥削阶级和一个被压迫的阶级,相反,每个人都可能轮流地担任这两个角色,每个人都是一套巨大秩序的一个组成部分。

带着对这个世界的不完整认识,人们只好以他们所能知晓的来指点自己的行动。《高堡奇人》里的人物尽力这样去做,并试图保留自己的目的感:古董店主尽力讨好他的日本客人,工匠将自己的手艺看作立足之本,领事在两个大国之间拼命调和,间谍想尽办法将重要的信息传递出去,就连得过且过没有目的的人,也在书的后半部分找到了目的:去见一见高堡奇人。

一言以蔽之:生存。每个臣服于秩序的人,日常每一次服从秩序的行为,都是为了在秩序中生存下去。不论目标看起来多么宏大,当望向其最原初的驱动力,似乎都是为了生存。为了让这一切可以忍受,他们需要用一种称为生活的幻象挡在自己眼前。C’est la vie. 生活是一种滤镜,帮助我们努力弄清围绕我们的庞大图景,以便知道我们的欲望何在,以及如何更好地打磨滤镜,生活下去。

然而,一本书和它在读者之间产生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让这些人瞥见了另一种可能。当他们用另一种视角来观察现实,眼中的世界便为他们改变。他们用自己未曾想到的方式达成了目的,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面对新的现实,生存下去。如同 PKD 在其他的小说中做的那样,他并没有给我们答案。

《高堡奇人》中的人物有他们的工具:《易经》和六十四卦。《易经》提示着人物应当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带他们走出困境和避开危险。它同时也暗示着另一个或者很多个可能的世界的存在。遗憾的是,当《高堡奇人》颠覆了我们对现实的假设,我们却不像 the Grasshopper Lies Heavy 的读者那样,有如此方便的工具帮助我们重新找到方向。当我们感到焦虑时,并没有神谕来平复我们的心灵。

尽管身处截然不同的现实中,我们和《高堡奇人》中的人有着同样的焦虑。从表面上看,它来源于对不确定性的恐惧:美国(德国)哪个领导人能够在权力斗争中取胜?作为一名叙利亚人(犹太人),我会被从欧洲(美国)遣返吗?楼市会跌吗?我会被电动车撞死吗?全球变暖会毁灭生态系统吗?然而究其根源,真实的焦虑来自于对“真实”的焦虑:我所感知到的就是现实吗?这个令人失望的现实之外,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个更好的现实?它值得我们去改变自己的观点吗?

对“真实”的疑问是贯穿 PKD 小说的一个共同主题。在《高堡奇人》里,反复出现着对艺术品真伪的讨论和相关的剧情,还有伪装成瑞典人的德国人,伪装成日本海军上将副官的犹太人,说一口流利日语的美国人,起着美国名字的日本人等等,都在强调一个主题:所见非真。就连我们从字里行间得到的印象,可能都和小说中的人物的印象相差甚远。

书中主要的信息传递手段是广播和电报,纳粹德国的电视系统还没有在纽约建立起来。这当然使扭曲现实变得极为容易。但是即使在信息唾手可得的今天,我们实际上也不能确定这些信息展现了多少现实。在一定的观察框架之下,我们可以通过反复的实验确认某些事实的有效性,这就是科学的工作原理,然而深究下去,我们所能断言的,也只是在这一观察框架下这一事实的真实性。

和《骇客帝国》相比,PKD 的真实观令人绝望得多。Zion 和 Matrix 的二元对立比起 PKD 的永远无法触及的真实,简直就是乌托邦。从《高堡奇人》能看得出,PKD 的真实观和柏拉图的洞穴假说一脉相承(Eric Brown 在企鹅2001年版本的序言中提到 PKD 是 UC Berkeley 的哲学系肄业生,这很可能是第一堂哲学课的内容)。小说中一个人物短暂的“穿越”,似乎说明在轴心国获胜和同盟国获胜这两个平行的历史之间并没有什么障碍,而当他选择不相信时,很快他又回到了自己的现实之中。

正因为挑战了我们对现实的这种安全感,《高堡奇人》质问着我们对生活的确定和不假思索。我们的立场、态度,随时都可能因为观察角度的转变而变得不合时宜甚至荒谬,然而在另一个现实中,它们又是那么正常,是必须遵守的社会规范。对生活采取一种很“现实”的态度,也就仅仅意味着抱定了一种观察生活和借其生存下去的角度而已。

然而这是否意味着对生活抱任何的态度都无所谓,以及我们除了换个角度和滤镜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改变现实了呢?PKD 设置了 Juliana 这个角色,而且似乎通过她对两个问题都回答了“不”。Juliana 最初是个得过且过的人物(在德占区,这大约也算得上是一种美德),对轴心国并无反感,但在她看过 the Grasshopper 之后,在一种更美好的现实的感召之下,她开始追寻自由,并反抗邪恶与压迫,改变了另一个人的命运。其他人的故事弧线也多少可以这样概括。PKD 并不否认,即使我们这个同盟国战胜了轴心国的时空,也并不是完美的,他使用自由间接体,在一个德国(战胜国)人物的内心独白里这样写道:

We do not have the ideal world, such as we would like, where morality is easy because cognition is easy. Where one can do right with no effort because he can detect the obvious.
我们并不照我们希望的,生活在一个理想世界里,因为认知的简单而让道德也变得清晰。因为一个人能看出显而易见的事情就能轻松地做正确的事。

这又何尝不是我们这个现实的写照。或许转换视角,看到一个更好或者更差的现实的意义,在于更清楚地了解真实,从而帮助我们去做正确的事。这也是幻想小说的使命之一。

对真实的承认也是必须的。当 PKD 写下下面文字的时候,离普里莫·莱维在《被淹没和被拯救的》里表述类似的感受还有20多年,但两人的思想神奇地共鸣了:

He thought, It is something they do, something they are. It is their unconsciousness. Their lack of knowledge about others. Their not being aware of what they do to others, the destruction they have caused and are causing. No, he thought. That isn’t it. I don’t know; I sense it, intuit it. But — they are purposelessly cruel … is that it? No, God, he thought. I can’t find it, make it clear. Do they ignore parts of reality? Yes. But it is more. It is their plans. Yes, their plans. The conquering of the planets. Something frenzied and demented, as was their conquering of Africa, and before that, Europe and Asia.
他心想,是他们的所做,也是他们的所为。是他们的无意识。他们对他人的无知。他们不知道他们对别人做了什么,他们已经造成的和正在造成的损害。不,他想。不是这些。我不知道;我感受到它,直觉到它。但是 — 他们是毫无目的地残酷……是这样吗?不,上帝,他想。我没法说清楚。他们忽略了一部分现实吗?是的。但不止如此。是他们的计划。是的,他们的计划。征服各大行星。狂热而疯癫的计划,正如他们征服非洲,和之前征服欧洲和亚洲的计划。

知道我们无法接触真实令人焦虑,而无视现实则令人疯狂。不幸的是,在互联网和 VR 的时代,无视现实从未如此容易。无论在《高堡奇人》内外的现实中,为了癫狂的理想无视现实的后果都同样惨痛。我庆幸对我个人,还有带着焦虑,去探寻其他的现实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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