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沒有魯蛇, 草東沒有派對

自從台灣樂壇中流砥柱的歌手和製作人都去大陸上各種歌唱節目,台灣主流音樂產業鏈隨之徹底崩壞。新人青黃不接,舊人苟延饞喘。近兩年,依然堅持著每年推出新的專輯並嘗試不同的音樂元素的,也只剩像楊乃文這樣的前輩。然而主流音樂的不思進取並非樂壇的末日,反而這樣給了台灣獨立音樂敞開一扇大門。與華語主流音樂遠遠落後與世界音樂潮流迥然不同的是,台灣的獨立音樂一直都緊緊跟著西方獨立音樂,有時甚至有過之無不及。僅僅這過去幾年,從玩showgazing的Manic Sheep,到搞post rock的2HRS,他們的作品完全不輸於任何西方任何同類型的音樂。
台灣的金曲獎,作為華語樂壇最權威的音樂獎項,也逐漸認同這些真心玩音樂的年輕人。去年金曲獎提名的Hello Nico讓我看到台語音樂的全新光芒。而當我聽到草東沒有派對在今年第28屆金曲獎擊敗五月天榮獲最佳樂團獎的消息,我的內心更是無比愉快的。回想去年年底第一次聽他們的音樂的時候,平時聽慣連台灣獨立樂團那些輕柔和潮濕的聲音的我,深深地被那把繼伍佰之後台灣最man的聲音徹底震撼住了。這個彷彿是宋冬野台灣遠房姪子的嗓音唱出了深藏在閩南漢字心中的剛烈和豪情。
草東的嗓音,是他們做音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們的首張專輯《醜奴兒》唱出了生活在後現代新自由主義社會下台灣年輕人心中的虛無主義。這張專輯所蘊藏的能量也是那些被困於22K薪水的新生代被壓抑的宣洩。《醜奴兒》的intro具有alt-J首張專輯的Intro同樣的標誌性,奠定了整張基調。而之後無縫銜接的《醜》其1分58秒的長度也同樣擔任了intro的作用,只是配了詞罷了。
我想要說的 前人們都說過了
我想要做的 有錢人都做過了
我想要的公平都是不公們虛構的
— — 《爛泥》
賣光了一切 你的肝和你的肺
他們扔了你的世界 去成為更好的人類
那廉價的眼淚就別掛在嘴邊
什麼也沒改變 什麼也不改變
— — 《勇敢的人》
我們義無反顧的試著後悔
我們聲嘶力竭的假裝吶喊
我們萬分惋惜的浪費著
用盡一切換來的紙張
— — 《我們》
虚无主义(Nihilism)是任何富足的社會難以擺脫的困境。Netflix有一部原創卡通《BoJack Horseman》呈現加州好萊塢名利場的更正荒謬。而如今的台灣社會,因為上一輩的奮鬥所得到的富足,卻成為這一輩新一代最大的包袱。年輕人的起薪工資長年不變,22K也從承諾變成壓迫。《爛泥》,《勇敢的人》和《我們》控訴的不是年輕人物質上的窮困,而是他們長輩塑造出來的消費主義世界帶來的荒蕪。
哭啊 喊啊 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
快 快拿到學校炫耀吧 孩子 交點朋友吧
哎呀呀 你看你手上拿的是什麼啊
那東西我們早就不屑啦 哈哈哈 哈
— — 《大風吹》
草東最廣為流傳的《大風吹》,其朗朗上口的歌詞表面看是無釐頭的搞笑,但卻是把消費主義世界帶來的無比荒謬和悲傷實體化。草東用兒歌一般的簡單明瞭,如同警示鐘一般,把消費主義帶來的各種負面影響活生生血淋淋地掏出來。
她說 去你媽的花海
我說 妳這麼說好帥
她說 要把它們都打敗
我說 我會一直都在
我會一直都
— — 《在》
我在等的那部車呢 它會不會又拋錨了
我在等的那個人呢 祂會不會又不來了
— — 《等》
妳笑著說我所擁有的一切 也都是虛偽
妳笑著說我所有的謊言 活不過明天
— — 《艾瑪》
這張專輯的後半段開始出現了一些鐵漢的柔情。不知道這位叫《艾瑪》的女文青有什麼魅力,可以讓草東這群漢子如此癡迷。草東的團員們沒有阿信的俊美,卻有五月天不再擁有的朝氣蓬勃和才華橫溢。
可是我的自卑勝過了一切愛我的
於是我把愛人們都殺死了
可是你的傷悲勝過了一切愛你的
於是你把我給殺死了
— — 《鬼》
殺了它 順便殺了我 拜託你了
— — 《情歌》
很多人標籤草東的音樂是給「魯蛇」(loser)一族的,唱出了他們的一事無成而又外貌平庸的不自信。但是我卻覺得草東的音樂更直接地描述的是年輕時必經的抑鬱。這種抑鬱也行並非完全來自外界的因素,或許是這個年紀內分泌茂盛引起的生理現象。死亡是很多社會的禁忌話題,卻又是年輕的時候每個夜晚會不斷沈思的議題。
他明白 他明白 我給不起
於是轉身向山裡走去
他明白 他明白 我給不起
於是轉身向大海走去
— — 《山海》
以上的種種宣洩都被這首靈感取材於《山海經》的歌曲一一化解。憑此一曲,草東得到了他們的道。看透了生死、離別、愛恨,超越了「魯蛇」的憤世嫉俗。台灣的年輕人,其實沒有那麼多被標籤的「魯蛇」和「酸民」。他們是幸運的一代,也是不幸的一代。他們是被霸凌的亞細亞孤兒,但造就了亞洲第一個婚姻同權的國家。他們有他們的辦法,不管他國如何強暴地打壓,堅持讓這個世界聽到台灣的聲音。這就是我最喜歡草東,以及台灣其他獨立音樂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