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玩意》中的新女性及現實主義跟浪漫主義的結合
新女性
電影本身是從西方發明,再引進到中國。所以電影在中國的發展,亦與西方價值在中國的關係相當密切,某程度上中國電影的發現亦可閱讀成西方現代化如何影響中國現代化的發展。孫瑜的《小玩意》(1933),是30年代左翼電影的代表作之一,結合了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的同時,也體現了中國對西方現代化的進退兩難。《小玩意》中最明顯的現代性象徵就是當中「新女性」的出現。在五四運動(1915至1925年)的十年間及其後的30年代,「新女性」一詞在中國變成熱話。知識分子,自由派,國民黨和共產黨提供他們自己對「新女性」的定義及其在現代中國的角色重新定義。胡適,中國的新文化運動的領袖之一,盛贊易卜生的戲劇《玩偶之家》,認為這是尖銳地批評19世紀的婚姻規範和婦女的權利的作品(即使易卜生並不承認)。魯迅亦在極俱影響力的中國雜誌《新青年》發表的一篇名為「「我的貞操觀」的文章。胡適和魯迅二人當時同時提出了一個反傳統的新女性身份。他們認為女性不應該屬於男人(父親或丈夫),女性應該擁有自己的自主性,排斥婦女的傳統價值觀,如「女子無才便是德」。
20世紀30年代的左翼電影積極參與了這些論述,通過對性別與現代性的討論產生了新的公共媒體。《小玩意》創造了一個新的(但傳統隱藏其中)女性愛國者的形象,葉大嫂(由傳奇女演員阮玲玉演出,而她本身也是傳統價值受害者的代表)。葉大嫂拒絕女性的傳統價值「女子無才便是德」。根據這個傳統價值,女性應該待在家裡,而不是為生活而工作。而更重要的是女性不應該在任何方面表現比男性更出色,尤其是在工作場所,這意味著她們的社會地位永遠低於男性。《小玩意》中的葉大嫂並不是這種傳統價值的女性。她住在農村,在那裡每個人都只會玩傳統玩具,但她發明瞭將傳統玩具機械化的新的玩具。通過發明這些新玩具,她被認為擁有創意思維,所有的村民尊重她。葉大嫂代表的新女性俱有生產力,創造力,創新,走出傳統 — 這是中國對現代性的看法﹣「西學為用」﹣西方只有實用的技術是可取。《小玩具》中這種對現代性狹隘演繹例子不少。雖然葉大嫂從家庭崗位釋放出來,她可以工作,可以創造新玩具,但她的情慾欲沒有從傳統的價值中被釋放。己婚的葉大嫂會見了年輕迷人的大學生袁璞。袁璞雖向葉大嫂提出跟他一起到上海,但葉大嫂拒絕了。袁璞稱葉大嫂為「秀秀」以展示出他們的親密關係,這也可以通過葉大嫂對袁璞的嬌媚姿態可以看出。這種親密關係在葉大嫂和她的丈夫之間發現卻欠缺的。
在一開始的其中一幕葉大嫂的丈夫意外地弄醒葉大嫂。她的丈夫表現驚慌,葉大嫂卻說「過來!你怕我會吃了你?」,「你為什麼要這樣的怕我?。。。以後不許做於這種可憐的樣兒了!」 「他們之間有著非傳統的權力關係,但他們之間也沒有親密關係。葉大嫂拒絕了袁璞,並不是不愛他,而是她的家庭。葉大嫂說,「你可以怪,恨我,但我從來沒有騙你!我會記得你對我的好。」這表現出她掙扎著傳統的道德和她的個人情感。最後,她鼓勵袁璞立志救國。她說:「你從前告訴我說我們中國的工業太差,你要到外國去留學,回來給大家爭一口氣。那是多麼好呀!」袁璞答應了她。她認為袁璞出國學習為提高中國工業化比愛她更重要。她的國家比她個人的情感更重要。這是有別於五四運動提出的自由主義,例如郁達夫的《沈淪》中「知識我也不要,名譽我也不要,我只要一個安慰我體諒我的‘心’。一副白熱的心腸!從這一副心腸里生出來的同情!從同情而來的愛情!」「我所要求的就是愛情!」還有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記》。在《小玩意》中「新女性」的「新」是有其爭議性的。葉大嫂有創意的頭腦,在家庭和社會更高的地位,但她的情慾卻被壓抑。可以理解的是,「新女性」一詞背後不是女性意識的解放,而只是為民族主義者釋放更多的女性生產力而已。婦女在社會和國家的地位通常被視為現代與傳統的測量儀。
現實主義
《小玩意》除了在中國現代性中的女性意識態度模糊的,《小玩意》藝術的風格也有其混雜性。在中國解放前,上世紀30年代可算是中國電影的一個「時代的探索」的時期。右翼和左翼電影共存之際,但現實主義已經無孔不入,即使是尚未成為正統的,但因為中國當時有很多不同的社會問題,如經濟上的帝國主義使工人階層受害,由於資本主義和城市化,軍閥,日本的侵略所做成不公義和不平等,現實主義正好適逢其時。孫瑜等中國左翼電影導演當時並非為政府機構工作,而是一個私人經營的片廠。部分由於這個原因,孫瑜在20世紀30年代的作品對待社會問題的態度有著高度獨立性。《小玩意》具正視到中國貧窮,落後,國際動蕩和外敵入侵的慘淡現實,並對這個動蕩時期和多災多難的民族表示衷心的情感。
《小玩意》中的現實主義是其批判社會問題的內容。葉大嫂的整個人生就是不斷地遭遇這些問題。中國貧窮,資本主義和外國的入侵令她失去了她的家人。她的丈夫因貧病交攻而去世。他的貧窮是由西方經濟侵略的工業化形式導致。葉大嫂一家所遭遇的生活困難正因為他們的手藝無法抗拒大型外國的玩具工廠的大批量生產。這困境亦有從葉大嫂口中道出,「如果我們的小玩意不如外國,以後我們都要餓死了!」「這些外洋的玩具,聽說都是大工廠的機器做的,做得很怏,城裡的有錢孩子們,都在玩這些兵船飛機哩!」中國的貧窮落後導致在影片的前半部葉大嫂一家的主要困難,把國家的命運跟個人命運連在一起。葉大嫂拒絕了他的愛人袁璞,請他通過學習新技術來拯救中國的貧困人口。她的兒子被綁架,並賣給了一個富裕的上海資本家,表現了孫瑜的電影對資本主義的陰暗面一貫取向。(在《天明》中,鄉下姑娘被上海的工廠老闆強姦)。最後,她的女兒珠兒死於日本軍事入侵。《小玩意》的社會現實主義,描繪了葉大嫂工人階級的命運並緊密地連接到中國的命運。
浪漫主義
《小玩意》的社會批判內容和孫瑜的左派背景引至電影被冠上現實主義之名,但是孫瑜獨特之處卻是在他的作品往往表現出浪漫主義的精神和理想。中國電影學者稱呼他這種結合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的風格為「詩意現實主義」。葉大嫂和她的女兒珠兒正是浪漫悲情女角的縮影。在電影第一個部份,面向外國以工業化形式表現出來的經濟侵略,葉大嫂有信心用她的一雙手所做出的創意傳統玩具會比大工廠大規模生產的國外進口玩具更好。當中的一句對白「但是我們就灰心了嗎?。。。不!。。。我們只有挺起胸口朝前上!」表現了她強烈的理想主義浪漫和熱情及樂觀的精神。她的女兒珠兒也繼承了她的浪漫的理想主義和熱情樂觀的精神。她認為,她很快就會擁有她的玩具廠,正如葉大嫂所說只要他們相信自己他們最後定能做到。「到那時中國也強了,窮苦的人也得著快樂,小孩子們也有好的玩意兒耍弄。」然後去看電影的下半部,面對日軍入侵,葉大嫂一樣樂觀地期待同胞團結一心,那麼他們將能夠不單製造玩具飛機,戰艦和大炮,更能夠製造成千上萬真實飛機,戰艦和大炮來對抗強大的日軍。日本的軍事是受益於明治維新後,日本在19世紀後期的快速現代化帶來先進武器裝備的軍艦。這種期望是有點過於理想主義的。
甚至到了最後,她失去了她所有的家人,她並沒有放棄她的理想主義救中國的想法。當她遇到了她被綁架的兒子,給了他中國軍隊的玩具,並說:「飛機和兵應送給予救中國的人」。最後一幕是特別有感染力,她對鏡頭呼喊,請求她周圍的人群和觀眾對抗日軍。導演用上浪漫的處理,葉大嫂的瘋言瘋語並沒有換來人群冷漠的目光,眾人對她的精神錯亂狀態愛國演講給予強烈熱情的掌聲。此外,農村田園與城市之間的對比也被浪漫化。影片剛開始就出現自然風景美麗的鏡頭。農村生活被描繪為困難,但快樂,尤其是跟她在城市的生活困難對比。被浪漫化的主題,不僅是國家,也是無產階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