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新浪潮電影中的寫實主義

Charlie FUNG
Nov 5 · 8 min read

英國新浪潮的背景

英國電影新浪潮是指由1959年至1963年期間,一伙以林賽·安德森、托尼·理查德森、卡雷爾·賴茲為首的年輕電影人,在進入了英國商業電影製片機構拍攝以工人階級為背景,尤其是「憤怒的年輕人」,的帶有現實主義的故事片,如理查遜的《憤怒的回顧》Look Back in Anger (1959)、《蜜的滋味》A Taste of Honey (1961)和《長跑者的孤獨》The Loneliness of the Long Distance Runner (1962),賴茲的《星期六晚上和星期日早晨》Saturday Night and Sunday Morning (1960),安德遜的《這種體育生活》This Sporting Life (1963)等。

因為英國新浪潮電影都是以工人工人階級為背景的現實主義,一般認為,英國新浪潮受意大利新寫實主義啟發,但其實英國電影的寫實主義源遠流長,紀錄片傳統是個寶藏。三十年代,約翰格里遜﹙John Grierson﹚創立「電影中心」、堪富利贊寧斯﹙Humphrey Jennings﹚組織「大眾觀察活動」﹙Mass Observation Movement﹚大力推廣紀錄片,形成英國紀錄電影運動。英國紀錄電影運動在創作思想上受蘇聯電影的影響較深,尤其是維爾托夫的「電影眼睛」理論。但與此同時,他們也廣泛吸收了瓦爾特·魯特曼的「交響樂式」蒙太奇手法、法國先鋒派的各種傾向以及荷蘭的尤里斯·伊文思和美國的弗拉哈迪的經驗。因此,他們一方面十分強調影片的社會意義,主張紀錄片應當是富有創造性的對真實生活場面的處理,是一種直接的宣傳手段;另一方面又非常注意在再現真實生活場面時進行藝術加工。英國紀錄片學派的一些代表性作品,如瑞特的《錫蘭之歌》(1934)、安斯戴和艾爾頓的《住房問題》(1935)、瑞特和華特的《夜郵》(1936)、卡瓦爾康蒂的《煤礦工人》(1936)和泰勒的《煙霧威脅》(1937)等,都在畫面構圖、鏡頭剪輯、音畫配合等方面極其講究,以致有時對於構圖、蒙太奇和攝影的興趣超過了對主題的興趣。然而,這種技術加工有著明確的限度,決不允許在形象內容上有所添加或竄改。

雖然三十年代的紀錄電影運動在五十年代初期已經結束,但1956年的自由電影運動對三十年代的紀錄電影運動的保守意識形態相當有意見。自由電影(free cinema)是指英國國家資料影院於1956至l959年放映的六套實驗性影片的總稱,同時又是以這一系列實驗性影片為代表作的一次電影運動的名稱。1956年開始,英國電影學會的實驗基金會和美國福特汽車公司共同資助一批有志於”復興英國電影藝術”的青年拍攝了一批短片,並陸續在英國國家資料影院公映。在上映影片的司時,這些青年導演聯合發表了一些聲明,宣佈他們的創作目的是向社會上和電影界內部的保守觀念挑戰。他們強調藝術家的社會責任,要求重視日常生活題材和創作中的個性表現.他們強烈希望擺脫電影製片業的商業桎梏,取得創作自由。

在自由電影的名義下拍攝的影片都是以表現真人真事為內容的,但是這些影片的創作者們忌諱用紀錄性一詞來描寫他們的影片,因為他們認為,由於英國紀錄電影運動曾倡導用紀錄電影來為政府機構或社會團體的利益服務,紀錄性一詞已含有粉飾和美化現實的涵義。這一運動的倡導人林賽·安德遜甚至宣稱,紀錄手法將妨礙電影傑作的產生。這些青年導演雖然對電影製片業持敵視態度,但並不反對同職業電影工作者進行合作。象瓦爾特·拉薩里和約翰弗萊徹等著名電影攝影師都曾為他們拍攝影片。自由電影運動同當時出現在英國文學界和戲劇界的反對保守觀念的潮流也有密切聯繫,例如以反保守著稱的劇作家約翰·奧斯本就同自由電影運動的主要人物在影片創作上有過密切合作。

自由電影運動於1959年宣告終結。是年3月,安德遜、卡洛·賴茲、拉薩里和弗菜徹等聯名發表一項聲明,宣佈”自由電影已經死亡,自由電影萬歲!”導致這一運動迅速紇夭折的原因是經濟上難以維持。雖然左派思維的自由電影終結,但是這些帶有左派意識的電影人在其後繼續他們理念上的鬥爭,就是以現實主義內容的劇情電影為主的英國電影新浪潮。

英國新浪潮的現實主義

自由電影運動結束後,安德遜、賴茲和理查遜等人陸續進入了英國商業電影製片機構,成為拍攝故事片的著名導演。他們在運動結束後,於1959年開始至六十年代初拍攝的一些以工人階級為背景,帶有社會性色彩的現實主義影片,如J.克萊頓的《屋頂閣樓間》Room At The Top (即《金屋淚》,1958)、理查遜的《憤怒的回顧》Look Back in Anger(1959)、《蜜的滋味》Taste of Honey(1961)和《長跑者的孤獨》(1962),賴茲的《星期六晚上和星期日早晨》(1960),安德遜的《這種體育生活》(1963)等形成了1959年至1963年期間的英國新浪潮電影時期。雖然這些作品在內容上不同程度地體現了自由電影運動的反叛精神但另一方面這些作品同時亦有保守的意識在其中。

這些作品在外表上都有著「廚房鋅盤」寫實戲《Kitchen Sink Drama》的特色,就是描寫社會底層,工人階級的日常生活,如《金屋淚》中的主角喬在市鎮財務局任職小員工,他出身貧賤,一心想擠入上流社會以改變自己的處境。《憤怒的回顧》中的吉米出身於工人階級家庭。《星期六晚上和星期日早晨》的主角亞瑟是在自行車廠房裡的青年工人。《長跑者的寂寞》的主角史密夫和友人邁克都是終日無所事事的憤怒青年,既不欲像父輩一樣畢生為工廠賣力,但卻又苦於現實里毫無出路。《這種體育生活》中的主角弗蘭克是個粗獷、彪悍的礦工。雖然這些作品都把焦點放在工人階級上,但並沒有像約翰格里遜(John Grierson)的記錄片般正面描寫工人階級﹣高尚的工人,推動社會的重要齒輪。反而他們都不安於工人階級的身份,他們都是進取的個人主義者,甚至追求物質主義,更時常有反建制的意識。電影中他們的掙扎都不是來自工作,而是來自他們的情感生活,很多時都是糾纏在兩女中間。如《金屋淚》中的主角糾纏在有夫之婦與大企業家的女兒之間,最後擠入上流社會選擇了大企業家的女兒。這些主題使這些有現實主義題材的電影不再是以往的保守,而是某程度上更接受右派的自由思想,因為當中觸到以往英國主流保守電影沒有接受的題材,如性的行為,甚至婚外情,墮胎,流產等。《憤怒的回顧》中女主角不幸流產,《星期六晚上和星期日早晨》中女主角把與婚外情所生的胎兒墮胎。所以英國新浪潮電影是一個現實主義的轉向,由較保守的理想社會主義轉向為較自由的,較激進的批評社會主義,而這種較激進的批評社會主義精神就表現在英國新浪潮電影中的「憤怒青年」型像。他們都對工人階層的生活不滿,同時亦對代表資本主義,消費主義的上流社會的偽善,造作作出憤怒的咆哮,就像《這種體育生活》中的主角弗蘭克在高級餐廳大吵大鬧。這班「憤怒青年」憤怒中有更多的是對前途的無奈,他們不再相信社會主義的理想,同時資本主義令財富只在上流社會的資產階級手上,令到他們生活沒有出路。學者John Hill亦曾說:「所以,英國五十年代後至六十年代初的新浪潮電影不僅只是『代表』工人階級,而是有其特定的社會透視。『傳統』工人階級面對消費主義、大眾文化和新社區發展時,與工作、社區和歸屬地有關的轉型所產生的焦慮。」這種電影中出現的焦慮同時反映當時現實的社會問題。1951年工黨黨內分裂,保守黨﹙Conservative Party﹚再度執政,上台之後,因利乘便,繼續工黨所推行的社會福利,因此出現社會主義式的資本主義,收買人心,因而連續三任十四年大敗工黨。但國營經濟,風光一時,到1961年就出現疲態,國內形勢只是比自己以前好,但同外國一比,就跟不上競爭。金融政策失誤,已令增長放緩,海外殖民地紛紛獨立,帝國顏面無存外,更慘影響資源收入。經濟繁榮假像一一戳破。1960年的「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便指出,88%的納稅人只佔3.7%的私人資產,而84%就落入7%富人手中。低下勞工階層的不滿、年輕一代的躁狂,於是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英國新浪潮電影中的「憤怒青年」就是低下勞工階層的不滿、年輕一代的躁狂的呈現。

但英國電影新浪潮的壽命很短。1963年,林賽安德遜才開始拍他第一部長片,但東尼李察遜已經跑去拍古裝浪子喜劇《風流劍俠走天涯》Tom Jones,然後第二年,李察黎斯特去拍無聊青春披頭狂熱的《一夜狂歡》(A Hard Day’s Night, 1964),兩部片大賣特賣,再加上佔士邦片集登場,「嬉春」片集《Carry On》受歡迎,英國電影又有新熱潮。寫實憤青的拳擊姿勢,很快就變了青年的扭腰舞姿。之後,那些滿有理想的導演還去了荷里活發展。1963年後,英國電影新浪潮如果不是名存實亡,就是像意大利的新寫實主義,隨著社情變化與時並進,窮人故事很快就轉作小康話題,最初的宣言、涵義和能指,都要全部改寫。

Charlie FUNG

Written by

Filmmaker, Film Studies. Graduated from Department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t Hong Kong University and Beijing Film Acade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