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珍珠的人
是過了某個時刻才開始,那份過去的引以為傲,有時成了餐桌上無法抬起頭的原因。低頭時,頭頂上的對話來來去去,口沫橫飛地說著金錢高低起伏、憶著當年青春衝突。
我仍低著頭,頂上充斥著比特幣以及各種股票討論。
我想著是否每個做這份工作的人都曾經歷此刻、是否每個做這份工作的人都擁抱著同樣的夢想、是否每個做這份工作的人都期待著自己有那麼點與眾不同。在這低頭的半小時,無法加入、無法逃離,於是我開始故事。
那是一個在池塘的龍宮,不是建於大海,但仍努力讓自己活得像在海洋。我們最自豪的就是關起門,日雕月琢蚌殼裡的珍珠。一顆顆晶瑩透亮、圓滑飽滿的珍珠,看見的人無不驚嘆,又摸又瞧,眼裡盡是對這份工藝技術的讚嘆與敬佩。而珍珠工匠低頭辛勤了好幾個時日,此刻是他們唯一能夠抬頭面對世界、並光榮地介紹自己珍珠工匠身份的時刻。
套用一句inception中的台詞「The seed that we plant in this man’s mind will grow into an idea.」。養珍珠與此無異,在種下最初的種子後,剩下的就是不斷對話的過程。難以用任何強大的外力逼迫小牡蠣瞬間於體內膨脹出過大的珍珠; 難以期待短時間內植入的胚胎能圓潤自己的外表、讓大家都喜歡他; 更無法按照自己的喜好改變光線折射所產生的色彩,珍珠們永遠有自己閃爍的方式。因此,培育珍珠最好的方法便是不斷地與自己對話,然後等待。在對話中任由時間帶來改變,以秒為單位地精心雕琢,在那些人生、生活的問題之中盤旋、折騰出最後大家所喜歡的光線角度。這便是珍珠,或者我們說-造珍珠人的一生。
這份過去的引以為傲,有時成了餐桌上無法抬起頭的原因。是珍珠工匠不在龍宮,只是一名凡人之時; 是世界缺乏珍珠知識,不知從何交代起之時; 是這些工匠開始感到自卑以陸地的金錢衡量己身價值之時。海洋的珍貴、自由、尊嚴瞬間消失殆盡,想逃回去時才又發現原來自己並非活在那個人人崇羨的藍色世界。
於池塘造珍珠的人,雖不比海洋寬闊,但在有限空間內培育最好的珍珠。
於池塘造珍珠的人,活在池塘,卻期待自己能捧出海洋珍珠。
於池堂造珍珠的人,用一生所見灌溉珍珠,卻無法在餐桌上交代自己灌溉了什麼。
酒酣耳熱,舉杯、乾杯。造珍珠的人,低頭不語,任由人生於腦中竄動。夜深人靜,繼續用這次的人生養份滋潤珍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