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社群

深夜,我們四人,在紐約的project結束之後,第一次集會。時間:台灣時間週五晚上十一時,同時是美東時間週五早上十時,也是美西時間週五早上七時。

集會之前,剛看完《黑鏡》第三季第一集。對於connecting everything, rating everyone的社交網絡感到恐懼、無助,因為,螢幕裡的虛構情境與真實生活,差距其實不大。

一開始,對話裡有很多沈默,我也完全知道為什麼。🇺🇸剛經歷了將會對社會造成重大改變的總統、國會選舉,三位朋友生在不同的文化,卻都是🇺🇸籍,他們一定都在用各自的方法,在各自的生命、各自的城市裡應對吧。我身為台灣人,🇺🇸不是我的生活的地方,總覺得無從說起。

我們談到十一月十二日的過冬閉關活動、散落各地,尚未收回的器材、群眾募資的回饋禮品製作,也談到了未來的組織、創作模式,經過三年的組織,兩次的大型集體創作,現在的我們能夠,也必須認真面對「同地同時」的集體創作與「異地異時」的去中心化組織之間的差距。

凌晨,我們開始分享自己最近的生活。

一個朋友,斎藤,他的工作是為有特殊需求的青少年提供生活輔導。一個人,一週一次,他用自己的親身經驗,試著讓社會化有困難的青少年在與人接觸的同時,不要失去自我。過去這幾週,他銷聲匿跡,直到前幾天,他才透過Singal告訴我,他正在把電腦的作業系統換成Linux,改用加密的電子郵件、通訊軟體,把資金從投資銀行撤出,改用勞工共有的信用合作社。他說正與朋友組裝一台能夠不受竊聽的電腦,等他學會了,要把這些知識教給我們,還有更多的人。他也拜訪了靶場,接受射擊訓練課程。

另一個朋友,Ⓓ,畢業後就留在我們共同的學校工作,獨力管理一間數位科技共同創作實驗室。這是一間正在不斷企業化的學校,以工匠技藝立校,地處傳統白人文化地域。我們談到他認識的朋友,在上週,因為同志的身分被襲擊;我們談到學校白人異性戀為主的教學系統一向不擅長面對與身分認同相關的創作,前些日子,學校特別舉辦了工作坊,討論,也是練習應該如何面對,白人教授卻在工作坊中不斷嘗試將討論導向有禮貌的評論;我們談到,他最近開始義務輔導身分認同少數的學生,聆聽他們的困難,讓架設著3D印表機、CNC、雷射切割機的自造實驗室變成一個能夠讓來者感到安全、闡述自我、與人產生連結的空間。

Ⓓ和斎藤都提到,他們正在用自己的力量支持美國受到廣大尊敬的民權組織「南方貧困法律中心」。從1971年起,從美國所謂「深南部」區域的阿拉巴馬州開始,中心為受到仇恨組織迫害的受害者提供法律服務。從對抗種族歧視、隔離、白人優越主義開始,延伸到移民、納粹、極端宗教、宗教歧視、性別及性傾向歧視及暴力議題。

南方貧困法律中心長期追蹤仇恨犯罪,在他們所製作的《仇恨地圖》上,目前正有892個仇恨組織在美國運作。

說著說著,Ⓓ在網際網路的那一端哭了。All this is just too much for anyone to bear. 「會沒事的。」「你在做對的事情。」我們只能這樣說。一個人的痛苦,真的沒有其他人能感同身受。深刻地,覺得自己很沒有用,覺得物理空間的距離好龐大。一邊聽著朋友們的故事,一邊看著這份地圖,點開一個一個icon,看見仇恨與壓迫,用不同的名字,壯大。在台灣,現在,這些名字是「聖經」、「傳統」、「倫理」、「家庭價值」、「下一代的幸福」、「社會和諧」、「拼經濟」。

國界、標籤、膚色、衣著、口音、氣味讓我們區分出你我,而有限的時間讓我們想要用簡單易懂的模型理解世界。無知,於是冷漠、歧視、仇恨。而無知如我,仍然要活下去,仍然要近乎盲目的,對未來感到樂觀。

樂觀的是,我們仍然在這裡。仍有人,正在為了更好的未來、不一樣的世界努力;仍有人在傾聽、關懷身邊需要幫助的人,用組織的力量讓更多人獲得力量;仍有人為了體會、理解,緊握著筆記本、相機,在世界各地奔波,在深夜,認真審視自己的心;仍有人在體制內溝通、打破;仍有人在體制外實驗、創造;仍有人在持續的學習,並分享他們所獲得的知識與經驗;仍有人盯著螢幕,一字一字敲出程式碼,然後開源。

另一個世界,不無可能。背景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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