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陸後人類主義的荒原 -維也納應用藝術博物館「人工淚液」聯展

新年快樂 | 來看看博物館對新年的當代寓言

一座以手工藝為主要脈絡收藏的博物館,如何與新時代展開對話?維也納應用藝術博物館以數百年文明積累的「靈光」,提醒即將興奮地邁入新世紀的我們,從歷史淘洗出的人文藝品,還有一些值得抓取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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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是人工智慧從寒冬甦醒的一年,出現了第一位被授予公民權的機械體蘇菲亞(Sophia)、各式自動化的科技正在播種於日常生活之中,當日益制約於便利科技之際,我們將會迎向什麼樣的時代呢?維也納應用藝術博物館在本年度末尾,透過雙年展探討了這個回應時代的主題 — 「機器人,勞動與我們的未來 」。成立於2006年的維也納雙年展,關注在跨領域的藝術實踐,並以數位革命作為要旨,在科技與人性之間,討論與共構當代的新人文主義。

明天之後,末日所幸還未到,但是我們是否即將遠行至溫度驟降的「後人類時代」?我們勞動的方式又將如何改變呢?

*本文刊載於<藝術收藏+設計>123期

展場中央一只躺在地上的「遠古」石頭,印著人類的掌印,那是歷史上人類第首次覺察生存的「具身化」(Embodiment), 以茲紀念「感知」到行走的肉身 — 這是都柏林藝術家丹茲(Mariechen Danz)的裝置作品。感知的再進化,是從中世紀解放至文藝復興,人類的情感於從人文時代甦醒。而再數千年後,「後人類時代」來臨,企圖將人類改造為「超人類」,並將人類過溢的情感濫觴「進化」,自此,沒有情感的「後人類」,將精準地、刀槍不入地生存。熱門美國影集<黑鏡>是一部獻給未來的警世寓言和黑色童話,直視人性底層和失控科技的想像,在不久的以後,除了出現能夠「安裝」亡者生前數位靈魂的複製機械人,藉以撫慰未亡之人的後半生,也能透過安樂死,逃離病痛的肉身,且不傷不滅地在數位「雲端」永生。維也納2017雙年展的「人工淚液」一展乃是對上述即將來臨的「完美紀元」呼求,策展人馬利沃斯(Marlies Wirth)藉由此覽提問: 在科技能解決人類世界所有的痛苦感知的時空,當人們不再需要哭泣,是否也隨著演化,失去了流淚的能力了?而若如此,人類的淚水遂成為標本,淚液從此需要人工化。

對科幻文本的再凝視

成立於2006年的維也納雙年展,關注在跨領域的藝術實踐,並以數位革命作為要旨,在科技與人性之間,討論與共構當代的新人文主義。「人工淚液」(Artificial Tears)為維也納應用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Applied Arts)舉行的雙年展「機器人,勞動與我們的未來 」(Robots. Work. Our Future)之延伸展覽,奠基在科幻文本上,邀請十三位藝術家透過雕塑、裝置、錄像及現成物各自啟動帶有科幻因子的元敘事或虛構的現實,二十世紀的科幻文本儼然成為多位藝術家的取材。 熱愛流連好萊塢片場拍賣會的克羅蒂亞藝術家朵拉.布多爾 ( Dora Budor),善於翻新組裝電影的道具,繼而成為自身的作品媒材。本次展出的「一百萬年的無感」 (One Million Years of Feeling Nothing)即是改裝電影「第五元素」中飛車都市裡的車庫,並透過布多爾的佈局作敘事情境的重構。對於藝術家而言,原先僅為道具的物件,在特效電影中有了新生,而透過創作在於讓這些廢棄的生命因而能在他處「續命」。在美國電影文化霸權的背景下,賣座的科幻片意外成了全球化下的集體記憶,布多爾深諳此道,在觀者的現實與記憶中曖昧地把玩。

「人性」的未竟之途

傅科在60年代首先提出「烏托邦身體」(Utopian Body) 概念,認為「身體為世界的零點」,而此軀體可隨形變換在空間中,因此包覆在軀幹外的「殼子」便能隨著演化而逐漸喪失功能,赤裸的肉身因而能有更寬廣的載體。而策展人沃斯正是在這樣的文本下抽絲剝繭,進而追問那被捨棄的「肉身」究竟為何物?回溯人們在不斷優化的過程中犧牲了什麼,或許方能淺薄地窺視到殘存的人性遺骸。

溫哥華錄像藝術家傑洛米•蕭(Jeremy Shaw)展出的八頻道錄像「二甲基色胺」(DMT)探討人類意識還未開發到的感知、情慾之境。人類胚胎在49天時,會自體分泌二甲基色胺,被認為是靈魂連接到肉身的開始,而來自亞馬遜流域的「死藤水」,由植物所提煉,其中便含有的大量的「二甲基色胺」,能使之產生自然的迷幻感受,是當地巫師通靈儀式前會服用的, 能幫助巫師「溝通」。「二甲基色胺」的創作來自藝術家本身與他的七位朋友共同參與DMT的注射經驗,並藉由影像紀錄。注射時間為十分鐘,參與者有意識地躺在實驗室,運鏡專注在體驗者的臉部特寫,並慢速播放,他們說出各自在「旅途」中看到的畫面,並紛紛說出片段的單子、非線性的句型,以光、線條、物件來描述感知的內容。傑洛米•蕭反映人類於語言結構上的貧乏,直指了人類在感知探索的未完全,而在意識之間,官能體驗之上之上拓荒一片域外空間。這不僅僅是對羅蘭•巴特式的符號學挑戰,而是隱含人類對感知理解不足的嗟嘆,而在如此條件下急欲除去人性的「徵侯」(Symptom),無疑是過於躁進的「優化」(Optimized)。

遊蕩虛實之境

在近乎所有的器官都能更換的今日,將自身橫豎在有機體於無機體之中,一如我們的思緒,能輕鬆地穿梭在現實與虛擬裡。長期關注賽伯格(Cyborg)身體形式的英國藝術家塞西爾•埃文斯 (Cécile B. Evans),近年轉向探討數位技術與數位產物間的主客體關係,本次新作「內心所想要的東西」(What the Heart Wants)為2015年同名作品的系列延伸, 創造了數位代碼與二次元人物的混濁時空。她利用數位串流裝置投射出未來的勞動形式:一位工作者在對著桌前三只電腦螢幕敲打,參與虛擬遊戲的設計,正在打造少女「HYPER」的世界觀,此時少女在畫面中流暢地律動; 左起為3D場景的建模,中間則為數位少女角色置身的「頻道」,右側為工程師與其他工作同事的對話「窗口」,而若將目光一致電腦桌上,則充斥著車票票根、收據、藥品的包裝等象徵工程師於「現實」生存過的痕跡;而另一頭與工程師溝通的同事,將勞動過程化為一系列的數位符碼,多名工作者浸淫在數位機器的勞動中,將自身潛入由媒體裂解的時空中,共同架構虛擬實境。

埃文斯對於該時間軸否還有人類存在並沒有明確的指向,僅將此混沌的時空命名為「在K之後」(After K),富饒趣味地暗示援引的文本作者的姓氏–雷.庫茲韋爾(Ray Kurzweil),而他的著作《奇點迫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預言人類知識即將被飛躍的人工智慧取代,而我們能將記憶、智能和所具備的技術轉移至非生物體上,而現在所理解的「電腦形式」,將逐漸與人類整合,至此,人類和人類所創造的產物將會難以辨認。埃文斯的作品飄著出末世感的味道,當人類將虛擬角色揣摩地愈發真實和感性,而那不間斷的「勞動輸出」迫使人類逐漸成為僅具生存功能的軀殼,最終流失掉的「人性」若不是加載至數碼人物上,便是蒸發無存。

小結

維也納應用藝術博物館於1864年開館,收藏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自十三世紀起至二十世紀大量的高端收藏,物件自新石器時代至當今,範疇包括鐵器、玻璃、陶器、傢俱、紡織品、掛毯等「手製藝品」; 同時為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現代藝術的搖籃,陸續培育出維也納分離派(Vienna Secession )的領導人物古斯塔夫·克利姆特(Gustav Klimt)、埃貢·席勒(Egon Schiele),以及音樂家古斯塔夫·馬勒(Gustav Mahler)。

「人工淚液」一展放置於維也納應用藝術博物館的機構脈絡中無疑是一道尖銳的提問與對照 — 「人工」與「手工」的紀元碰撞以及「去人文」與「人文」的文化生產。十九世紀末的藝術風格瀰漫著對世紀末的的不安,奧匈帝國的傾頹,隨著馬勒的第一號交響曲「巨人」上升至極其壯麗的高潮,再由克林姆作品描刻的愛與性、生與死的輪迴中為世紀末迎向最華麗的墮落 — 而這場墮落,卻揭開了現代藝術的反動序幕,絕境又是新生。跨越近兩百年時空的此時此地,再度飄著末世之感,可以確定的是,一如歷史,當我們構築的烏托邦夢碎,勢必能在反烏托邦之境尋找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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