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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年金失敗了嗎?

首批公共年金計劃的總認購額為49.4億元,佔發行量100億元不夠一半。有指市場反應冷淡。原因為何?

首先,始終香港人家庭觀念重,近年「養兒防老」的觀念雖漸減退,但很多長者依然依賴子女照顧。有調查詢問長者主要收入來源,有62.3%表示來自兒子或女兒及其配偶(註)。這個研究為多年前所做,近年退休的部分長者因為資產增值,較富理財經驗,可能可以減少依賴下一代。但看來依賴家庭轉移這個趨勢,仍會持續。

公共年金反應冷淡?

〈年金說〉(2018年7月10日《明報》)一文解釋過子女可以代替正規金融工具處理長壽風險。若養老現金流有子女包底,是以子女對冲長壽風險,就不怕太長命,這些長者沒有意欲買年金。

華人着重跨代轉移,有留下遺產為下一代打算的觀念。年金會燒掉本金,所以並不適合有這個想法的長者。

第二,年金這個產品設計並不符合很多人預期。年金是以放棄流動資金的彈性,換取長壽保障。若怕年老時有突發事件需要大筆金錢,譬如大病,中途贖回年金會罰錢,只能拿回七成。年金派發無跟上通脹,及加息周期將近,令產品吸引力相對降低。

第三,很多人低估了自己的壽命。香港男性平均壽命為81歲,男性在65歲購買100萬元公共年金,若不計算折現率,79歲回本,比平均壽命短兩年。但根據2016年人口生命表,65歲的男性預計平均可活到85歲,而不是81歲,那是因為這些人活到65歲時,已經有同年出生的一部分人過身,拉低了全港平均數。不計已過身的人,他們的平均壽命較81歲高,這點在〈公共年金呃長者錢?〉(2018年7月24日《明報》)已解釋過,所以比平均壽命短命6年的人也能回本。其實,85歲也可以是一個低估,因為這是根據2016年香港人口的估算數字,若加上未來醫學進步的假設,及人類健康生活愈來愈長壽的趨勢,可能實際又會更長壽。當然,未來的事無人知。

第四,大眾對年金產品有一些誤解。很多人不理解年金是低風險工具,回報不能與股票相提並論。買股票基金等投資,如果早於預期過身,會留下金錢,未能在有生之年享受金錢帶來的效用。如果遲遲都未過身,本金「搣搣下」,去到後期就會不夠錢花,影響生活質素。另外,買股票有風險。股票市場有波幅上落,業績不好,公司可以減少派息;萬一遇上金融風暴,股價隨時跌一半。所以比較股票和年金的平均回報,亦要比較風險。

公共年金目標群組不大

年金的目標群組不大,少人買是意料中事,但這不代表年金是失敗。草根階層資金太少,用不着年金;較富裕的長者,不怕不夠錢用。所以年金目標群組可能是有100多萬到幾百萬現金,而且無兒無女的長者。因為年金越遲買,回本機會越細,所以65–69歲這群組買年金的人最多。撇除這個群組入面有能力管理投資的人,剩下人數不多,所以年金少人買。

年金最適合的可能是一直無很多投資經驗,或知道自己投資不濟,不能承受風險,在退休時得到一筆退休金的長者。隨着退休後取回強積金的人愈來愈多,年金可與強積金銜接。

有人提出下期年金應調整金額,使其更抵買。本來年金公司計算年金派發上,在扣除行政費後,已經不打算賺錢,大概是做到收支平衡。要使其更抵買,即是要政府補貼,這就變成福利政策。使公共年金變得更吸引,亦使私營年金失去吸引力,不能與之競爭,阻礙市場運作。有人說公共年金是「益業界」,這是一體兩面:一方面公共年金幫助推廣年金知識,令更多人關注市場的產品;另一方面可能會吸去本來買私營年金或其他儲蓄產品、保險等的資金。

另一個提議是要年金跟上通脹。問題是通脹是系統性風險,跟戰爭天災等一樣,年金公司無辦法對冲。要跟上通脹,即是要納稅人包底吞食部分風險,及以降低每月派發金額來不完全地補償部分承受的風險。這樣使年金更無吸引力。

左翼誤解了年金

姚松炎說政府能操控通脹,所以年金無理由不隨通脹調整。這說法有點匪夷所思。通脹是指商品價格上升。香港是自由市場,大部分商品價格由市場決定,極少由政府直接操控。就算現代貨幣理論指出央行可透過利率升降,引導中長期的通脹,但政府並沒有操控短期價格的靈丹妙藥。更何况香港實行聯繫匯率,利率大致跟美國走,可動用的貨幣政策空間實在非常有限。

(姚松炎講通脹由27:00開始,講政府操控通脹由28:00到開始)

左翼說搞年金是為了逃避「全民退保」的責任。過去香港低稅率,只有強積金強制供款,變相香港人自己積穀養老比較多。幫助他們更好地使用資產是政府的方向,年金是其中一種工具。很多國家有公營養老金,同時有公共或私營年金,所以兩者不是替代關係。有沒有全民退保,公共年金還是可以做的。

一個可以自願參加的年金,是信任每個市民可以衡量自己的需要適當決定。搞一個需要供款的全民退保,是認為市民不能妥善運用資產,所以寧願賠上公共政策及財富再分配的低效率,迫使所有人供款。新加坡除了要國民供20%公積金,還強制公積金供滿期後必須買公共年金,國民只可選擇買多還是買少,不可不買,也是沒有給人選擇。沒有證據顯示香港的公共年金最後會演變為強迫購買。對於能力較低或無時間處理這些事的人,有選擇未必是好事。但理論上如資訊流通,將選擇留給擁有資產的人,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註:Chou, K. L., Chi, I., & Chow, N. W.(2004). “Sources of income and depression in elderly Hong Kong Chinese: mediating and moderating effects of social support and financial strain.” Aging & Mental Health, 8(3), 212–221.

( 本文載於 2018年8月21日 《明報》,以上為修改網上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