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綠牆
自那可怕的事發生後哥哥便進入了一個封閉的世界,終日以蒼白空洞的眼神看著我們家破爛的天花,時而說著一些不明所以的支離破碎的話,媽找了教會和廟宇的人也無法把他治好,我們以為他已經喪失了靈魂。過了一段日子,我們都絕望了。直至一道水管破了,水脈脈流下來,後街那面灰色的粗糙的牆因而長出青嫩的青苔,哥哥看見那面牆的時候便好像找回失喪已久的靈魂,他用手輕輕的觸碰那些凝碧的苔蘚,他的眼睛頓時濕漉漉的,彷彿善感的牧人為一頭受傷的羊而痛心,淚沿著他白皙、凹陷的臉簌簌掉下。我們雖不知道他為何因綠牆而傷感,但我們也因為他尚存情感而心存盼望;縱然這不過是虛妄。
我們貧窮的家其實難以承擔起養育一個不再生產的人,但是我們實在不忍心把他送進精神病院,他可曾是我們一家人的希望。那年哥考上了大學,我們也彷彿帶著一種節日臨近的欣喜。那個暑假我亦因為哥哥上了大學而不用到工廠上班,轉而到一家書局當售貨員。每天早上梳洗後便和哥哥上班去。老闆說書局是嚴肅的地方不能胡鬧,因此我和哥哥每早也穿得齊齊整整的上班去。走在街上,他的高挑的身形使他看起來彷如電影中的腳色,但他現在於別人眼中只不過是一個可憐的人;只在他偶然為那一面綠色的牆感觸的時候,我才找回昔日的他的一些碎片。
他瘋了後的夜是那樣的幽深寂靜,我們的家始破已久,在昔日的夜晚,我縱然聽見破舊的屋簷發出被風刮過的刺耳的聲音,我仍是感到無限的欣喜。那時哥哥在夜裡總是坐在窗沿,亮著明晃晃的火水燈,讀著從書局借回來的以簡筆字寫成的橫排的書,暗黃燈光下他的臉像一片淡黃的玉石。他專注閱讀時,明亮、女性的雙目總是靈活轉動,細讀著一行又一行艱澀的文字。他累了的時候便揉揉眼睛,或走來看看睡在帆布床的未眠的我。坐在床沿,說著那些動人的故事。他說:從前有三戶人,分別住在三層樓,上層的人很少,下層的人很多,他們很窮,住得很擠。上層和中層的人待下層的人不好,常常掉廢物到下層,又常常製造噪音,使下層的人不能入睡,甚至搶去他們的食物。有天房子倒了下來,上層人和中層人掉了下來,殘廢了。下層的人重新建成房子,房子不再分高低,而下層的人也最終寬恕了上層、中層的人,世界從此變得美好。[1]那些夜晚聽完哥哥說故事後我總是興奮得難以入眠,幻想着那美好的世界,當他為我蓋被子的時候,我的雙目依然無法合上,想像著世界將會美好起來。但那事件發生後,他總是早睡,又或屈膝坐在那潮濕的牆角;他的眼一直張開,好像鬼。
想起這些我便不禁哭了,好像哥哥為那一面綠色的牆而哭。有時我會學哥哥走到綠牆之前,輕撫著那些獸皮一般的翠綠的苔蘚,我沒有哥哥瘦長手指,他窄長的指甲就如一片一片淡紅的花瓣。相比起我哥哥的美麗的手,我的手指顯得又短又粗,就如五條肥胖的禾蟲。苔蘚總是帶著一顆顆圓形的晶瑩的水點,好像掛在樹上的透明的果子。水滴之冰冷,青苔之柔軟,可是一種無比細嫩的觸感,一些宛如水的冷冽的回憶驟然回來,又瞬間乾涸。這面綠牆是我們凋敝的後街中唯一欣欣向榮的事物。水所及之處,苔蘚也冒生著,它濕潤、閃爍,宛如海獸的軀體。我的手上仍殘留著一些綠點,彷彿荒地僅存的植物。綠牆之美,竟然令我像哥哥一樣掉下淚來。
自哥哥瘋掉之後我再也沒有機會上學,爸媽說讀太多書會壞腦,會行差踏錯,我必須到紗廠去工作去。紗廠就是一個棉花漫飛的地方,機器隆隆作響。在工廠,我只能一直勞動著,使自己的身體成為機器;然而,總有些時候,一些飄然而至的遐想會蓋過機器的雜音──漫飛的綿花就像哥哥說的雨雪的首都。雨雪的首都可是哥哥畢業後工作的地方。哥哥說首都沒有貧富之分,那裡有長城,也有偉人。他說如果到首都,會帶我到那邊學最好的知識。哥哥說這些話之時,他正在後街教導著小孩們數學。他以牆壁充當黑板,在屋簷之間的電線上駁上燈泡。在那萎黃色的燈光下,他的目光灼灼,就好像看到了李神父所說的天堂般。我們十來個穿著灰白汗衣帶著汗臭的孩子坐在木凳子上仰望著哥哥身影。正當我們想著那美好的地方之時,忽而,住鄰家的小李以髒黑的手指指著燈泡下的發亮的飛蟲,問道:大哥哥,這就是螢火蟲嗎?哥哥凝視著那一盞微弱的燈下胡亂飛舞的光點,他點了頭。我們十來個小孩立時走到街燈下看著那些光點手舞足蹈。哥哥低著頭看著我們面帶微笑,黃光流質似的瀉在他梳得齊整的絲質的髮上,我隱約見他的眼泛著澹澹的淚光。那晚睡前他仍在看書,我轉身,輕聲問道:那真的是螢火蟲嗎?當我說了這句話後,便不禁哭了。哥哥聽見這話後,便走過來,蹲下,以他冰冷的手捧住我的臉龐,以姆指拭去橫流的正要越過鼻樑的淚水。我合上了眼,他的手指撫著我正滲出淚水的眼縫,紋理若有若無。他說:在光明之下,蒼蠅也是美麗的。
我就這樣成一個機器一般的勞動者了,但我的父母就是以他們的手賺錢把我們養大的,整個社會也是由勞動者所建設出來的。況且我還能夠讀書,半懂不懂地把哥哥的書也看一遍,我彷彿得了另一雙眼睛看待世界。但我能企及我的哥哥嗎?我的哥哥閱讀的時候我總是在旁觀看,又或是拿一本書在他的旁邊讀著。記得他剛剛升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他帶我到他的宿舍過夜,那個晚上他和同學在一家狹窄的房間中,一同辯論著宏大的議題,哥哥說的話不多,然而只要他一開口,各人便會中止對話,細心聆聽。他說話時語氣舒徐,手自然地擺動。眾人也注視著他,其中有一雙眼睛總是看著我,那是一雙女子的明亮的眸子。她有一張秀麗的臉,總是微笑。她的一身裝扮是如此光鮮,淡藍色的牛仔褲襯著白襯衣,穿一雙淺棕色的小皮靴,活像鹿的小蹄子。她知道我看著她,便向著我微笑,以她的無暇的雪白的手撫著我滋長過蚤子的頭髮,以及我的總是略帶污漬的手那一刻,我竟然為自己齷齪的身體而感到羞恥。讀書會完了後,哥哥送她回宿舍,她蹄子般的靴子一直清脆地響著。他們分別牽著我的左手和右手。我感到哥哥的手是如此熾熱。
多年後,我細看他們的信我才知道他們是情人。自那一件可怕的事發生後,我曾經找過她。那時他們一家為到了美國,但她仍不時來信。哥哥瘋狂後曾想把信件全部燒掉,我從他的手中搶回信件,將之收在橫樑。她最後來信時哥哥的精神狀態已經極差,爸媽不懂看信,信由我來讀。她的一字一句也是無力。我回信給她,告訴她哥哥的近況。隔了兩個星期,她回了香港。那時哥哥已住在醫院,終日睡在床上。他的雙目凹陷,圍著瘀黑色的圈,雙手彷如柴枝。她進來病房,鹿蹄一般的皮靴嘓嘓作響。她面容憔悴,卻不失秀麗。出生寒微的父母因為不知如何應對,只點了頭,便離開了病房。不久,哥哥張開了眼,他的眼睛彷如荒廢的井,攫取別人的靈魂。他瞥了我們一眼,身體便開始顫抖起來了。他開始吼叫,躍下床,又哭了起來,哭聲就如生鏽的老舊機器運作的聲音。他的身體開始捲曲起來,像受到刺激的輪蟲一般。我們也不敢靠近他,因為我們也明白到本來理智的哥哥現已如獸一般不能自控。我們後退,她攥緊我的手||我竟然開始害怕我的哥哥。自那天起,哥哥再也沒有再說話,我再也沒有見過她。那天她留下了一袋紅彤彤的蘋果,我把蘋果上的白色貼紙撕下,貼在我的學生手冊上;我不忍心咬破它無瑕的果皮,只細細的咬了一口,汁液是如此鮮甜。她走後,那個漫長的需要工作的暑假,我收到了她的信,她說可以接我到美國唸書,我立時憶起可口的蘋果。但我回了信,跟她說:我只想到和哥哥到雨雪的首都。那刻,我竟對她帶著恨意。
雨雪的首都已成了眾人的異鄉。所有人也沉醉在金錢以及物質的世界,包括我的爸媽,他們終日沈醉在電視劇集中;可怕的是我也不自覺地陷入了物慾的囹圄。夜裡我總在閱讀無聊的小說,那時睡在床上的哥哥便會以銳利的眼光詰問我,我立刻將書合上,拿著燈走近哥哥,看他蒼白的臉;他的眼睛根本沒張開,幾近透明的眼皮下,透現著一根根交錯的血管。那時,我的心頓時寬慰。鬥爭中止已久,別說是群眾,哥哥的朋友也大多忘記了自己的使命。我不敢想像如果哥哥沒有瘋狂,他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所有人就好像掉入了大潮中,只能順時而生。
我看著翠綠的牆,縫間的蕨類植物及細密的苔蘚如蛇蔓延,這使人想起了童話故事書中的綠草地。在綠牆上用力一刮,美好的苔蘚下是一層黑色的腐土,養活著白色的糾結在一起的線蟲,牠們蠕動著,逃避熹微的光。近來哥哥的白髮一根一根冒出,本來光滑的白皙的臉亦長出了一道道深刻的皺紋,但他現在才二十四歲。正如醫生所說:他完全失去了生存的意志。他至今仍活著,好像永在的詰問;但除了我,又有誰應對著他無力的眼睛?社會上縱有零聲的騷動,霎間被狂歡淹沒。那年代已逝去,我們已錯過了唯一的機遇。那天哥哥執著報紙的狂喜是我一生也不曾見過的,冷靜的他的手顫抖著,報紙響起霍霍的風聲,他的眼帶著淚光,讀著一篇不長也不短的社論,好像夜裹迷失的人找到了曙光。那時運動已開始了一段時間,但自那一篇文章登出後,一切便陷入瘋狂之中,一發不可收拾。
自那天起哥哥再沒回家,整個城市的空氣也彷彿凝固起來,人人屏息靜氣。哥哥離去後,媽整天沈醉在那神衹的世界中,爸則依樣沈默,看著報紙,叮囑我放學後要立刻回家,說街上有孩童被炸彈炸死。有天我和鄰家的小李經大馬路回家,驀然有人群起而出,舉著紅旗,拉著橫額,像雲般飄逸。小李問我「无」字是甚麼意思,我跟他說:這是「無」字的簡寫。我們站上了欄杆張看,和煦的陽光下紅旗飄揚如一尾一尾游動的熱帶魚,他們飄浮著,叫喊著,彷彿再走下去,便會飛。路人匆匆離去。警車很快來到,警察拿著長棍和藤盾下車,他們肩上的皇家徽章反射著刺眼的陽光。話沒說半句,便揮棍打下去;青年僵墜,一臉鮮血。其餘的青年依然叫著口號,警察用手銬鎖著他們雙手,押上警車。車走了,地上仍留著血泊,那天的日光如水般把城市的一切灰塵也洗淨,血閃亮照人,如從紅日墜落下來的碎片。俄傾,街道又回歸平靜,有人從店鋪探頭而出,見街上無人,便把閘拉開,繼續營生,市聲如常響起。青空無雲,如碧藍簇新的布匹。我和小李徐步回家,我的心傳來一陣一陣的絞痛。
一個月後,我在報紙的頭版上見到哥哥,他被警察壓在地上,糢糊的照片中他的面容枯槁,頭髮散亂,眼中帶著惶惑,就如一頭垂死的獸。我再見到他時,他已在監獄,那時爸中了風,進了醫院,只有我和媽去看他。媽只顧著哭,哥看著我,捉住我的手,手好冰冷,帶著瘀青。他問:外邊怎樣?我低頭,沒說話。哥哥捏緊我手,大聲吼道:成功了沒有?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帶著糾結的血管,像溝渠裡游離的紅蟲。獄卒把他拉開,押了他進房間,把門關上,打他,他的叫聲好像狗吠。媽哭訴:怎麼他會結交了壞人。
哥哥自瘋掉以後日益衰弱,我們都明白他會在某一天悄然逝去。在某個陰翳的早晨,終於死在家中。那個早上我如常走到床前,去看他,他喪失了剩餘的血色。我伸手到他的鼻前,他的人中冷得好像結了一片薄冰。他死時的容貌好像熟睡的孩子,面容回復了昔日的憂悒、美麗。雙眼閤上,睫毛彷如一排防風的楊樹。兩片無血色的嘴唇藏住的許多話,不曾醞釀,便已腐化。我跟爸媽說了,他們無言,點頭,走前。我們看著他失去體溫的屍體,像看著一件富人才能觸碰的雕塑一般。哥哥自瘋掉以後已很久沒洗澡了,媽媽為他脫下了衣服,他已骨瘦如柴,胸骨凸出如琴弦一般。媽媽以她的粗糙的手拿著哥哥生前的白襯衣,一片我們家唯一的白布,抹去他身上的污垢。媽媽的動作緩慢而輕柔,好像怕肌膚會像紙一般皺摺、撕裂。襯衣仍是雪白,哥哥的身體就如貓一般潔淨無垢。他的眼緊緊閉閤著,他美好的眼睛不復存在,我輕撫他失去彈性的眼皮想著往昔的日子。微光從窗戶滲進來,他的屍身反映著光,我多想把他的屍身保存起來,至少能畫一幅畫;但最後爸媽把他冰一般的屍骨送到火化場燒成了灰。
不久之後,我們瘤一般兀自而生的樓房終要拆卸,我們終能夠搬到去高樓居住。我曾回到後街。外圍有幾楝大廈都被拆掉了,日光照亮了陰翳的後街,這是後街唯一光明的時刻。那一片青翠的綠牆已經桔萎了,如一塊枯乾的獸皮。我伸手攥住枯黃的蕨類植物,稜尖的枝葉扎著我的手。走近綠牆細看,一片萎黃之中仍殘餘著一點一點沁綠的苔蘚;它會殘存一段日子,直等到雨季的來臨。
[1] 故事出自豐子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