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在分離的時候,他們成為了一家人

是枝裕和作品的題材向來探討家庭。去年他一改風格,拍下了主力探討人性的《第三度殺人》後,新作《小偷家族》又回到最擅長的題材──藉著一個住在東京小屋的六口之家,寫下了一個偷回來的故事。《小偷家族》可說是集是枝裕和過去一段時間作品的大成,繼續探索何謂家庭,何謂親情,而他憑著此片,在康城影展贏了最高榮譽的金棕櫚大獎。

1. 偷東西的家庭

電影的主軸在於「偷」。

甫開場,祥太(城檜吏)和柴田治(Lily Franky)走進超級市場,二人熟練地走向貨架面前,一個掩護,一個動手,利落地把一家的晚餐偷走──《小偷家族》不是《盜海豪情》,這一幕沒有凌厲的剪接,沒有激昂的配樂(在偷竊的當刻甚至挪走了配樂),鏡頭僅是靜靜地對準祥太,看著他打著手號,親吻手背,作為儀式,然後不徐不疾地把杯麵放在背包。

不只於開場的一場店舖盜竊,偷竊這個行為在電影中一再重複的出現──超級市場、舊式士多、停車場、百貨公司、賣魚具的店舖,無一不是他們下手的地方。偷竊的不限於他們二人,也不限於生活的必需品,如信代(安藤櫻)上班時總是順手把客人遺下的小物拿走,婆婆初枝(樹木希林)打彈珠機時也會自然趁著鄰座離座時把他彈珠整盤拿去。

縱然治與信代各有工作,初枝也有養老金津貼,偷竊早就是他們的日常,維生的方法。除了食物(杯麵、麵根),他們也會記下各人所需,亞紀(松岡茉優)問祥太有沒有把洗髮精偷回來,以至要求那一種味道的洗髮精。

事實上,面對祥太偶爾的提問,治也回答:「在店舖的東西還沒有主人,這就不算偷。」「只要店舖沒有倒閉就好。」

是以,偷竊彷彿成為他們家裡的共同語言,也是他們共同默認的生活方式。

2. 偷回來的家庭

若說電影的上半段的重點在於他們的偷竊,後半段就進一步說明,不單在於他們各人皆是小偷,而是這一個所謂的家庭本來就是虛幻的假象──家庭(親情)是他們其中一樣偷來的東西。

故事的開始在於治與祥太在寒冬時,把被遺留在家門外的裕里(佐佐木光希)帶回家。本來主張把裕里送回家的信代,自從看見裕里手上的傷痕後,也決意讓她留在這個家庭,變成他們的女兒。

以為這樣的接納是出於愛與關心,漸漸說下去才發現這個一家五口本來就互無關係──準確來說,沒有任何的血緣關係。治與信代是情侶,但祥太不是他的兒子,初枝也不是他們的媽媽。這種連結,也讓裕里的加入,變得自然。

沒有交代前因,何以他們走在一起,僅在對話簡單交代,這個家庭的建立在於邊緣,在於孤獨,也在於逃離。最後,徘徊在邊緣的他們走在一起,住在陋室,享受著所謂的天倫之樂。

3. 偷回來的空間

他們住的地方,不算是偷回來的,只是空間不屬於他們。

他們一家住在初枝的小屋。一個人住,這間屋子當然寬敞,換成六人之家,空間其實不足。有幾場戲,六人齊集屋內,卻不會圍在一起,至少鏡頭不能一次過把他們收進鏡內──祥太也是一直躲在衣櫃裡,而信代偶爾也會一個人坐在廚房。各人偷著一個窄小的空間,努力生活。

這是屬於初枝的屋,其餘的五人是「不存在」的,既不屬於這裡,也不能屬於這裡。要不這個家庭的秘密就會被拆穿;所以,有委員探望初枝的時候,其他人是需要離開。

更甚的是,這個偷回來的空間不只指向屋內,更指向屋外。小屋是小區中邊緣的建築。四周圍著的是新建的高樓住宅,唯獨只有一間傳統老舊的小屋──從探訪初枝的委員的口中,不難發現,房子也是地產商的目標之一,只是因初枝一直反對而擱置計劃。

是以,他們一家與這區彷彿格格不入。治從屋子的窗戶看見了鄰近屋苑的人的生活(踢球),他卻只能以吹氣的膠袋當球,自娛一番。當不遠處放煙火時,他們一家走出庭院,只能看著高樓的一隅,聽著煙花聲音,想像畫面。

4. 偷回來的幸福?

他們算是一家人嗎?他們幸福嗎?── 這是看完《小偷家族》後自然會問的問題。

繼承是《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海街女孩日記》的家庭與血緣的討論,《小偷家族》極端的提問:這種不為他人所接納的家庭,可以歸類為一家人嗎?在這種生活下,他們幸福嗎?

導演多次藉信代之口直白地提出:「人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但可以選擇更好的,如親情。」又,在沙灘的時候,信代說「沒有血緣的話,感情可能會更好。」

血緣不代表一切,這是肯定的。戲中言及的兩對親生父母,無論裕里的父母,抑或是亞紀的父母,同樣把女兒置於自己之後。裕里的父母,夫妻關係不和睦,虐待女兒,連女兒失蹤也沒有報警,是好是壞自然沒有爭論的空間;相比之下,亞紀的父母,(看似)關係正常,對(小)女兒關心,在外人眼中,就如完美的家庭;但是,仔細察看,他們對於大女兒的失蹤的反應,其實與裕里的父母無異。

然而,把對方從缺乏照顧的當下拿回自己的身邊,自我選擇成為對方的照顧者,又是不是一個最好的做法?這成了電影中最吊詭的地方。無庸置疑,不論是治,抑或是信代,他們同樣關心祥太與裕里,甚至二人一直在小孩身上追逐一些認同,而構成戲中「治-祥太」與「信代-裕里」兩條主線,這某程度也讓故事建制式介入的結局讓人黯然神傷。

只是當真相一步一步被揭破,這條問題又變得難以定斷。當治被審問為什麼讓祥太當小偷的時候,他提到「我沒有其他技能可以教他了。」這是戲中最誠實,也讓人最的告白。他們的確關心祥太,只是這種關心既未能滿足祥太對家人的期待,也未能讓他走向有前途的未來。他不能上學,過著的是小偷人生,就連年幼的裕里也成為了共犯之一,這種愛太過一廂情願。

沒有反對治與信代對小孩的關心,然而這種關心過於一相情廂,也過於活在當下,這或者是這個家族維持的元素之一──不回想過去,不期望未來,僅是活在當下,享受短暫而沒有保障的現在。

當人生僅是活在當下,眼光自然無法(也害怕)觸及未來,因為未來對於他們來說,是一種未知,一種自然而來的時間,卻容不下任何計劃。初枝年老,沒有未來,這是可以理解;治與信代的未來,也早就結束於他們從前犯案的一刻。

但是,對於亞紀、祥太,以及裕里,他們還是可以未來,這是這個家無法給予的東西,也逐漸構成了他們的對立。這種對立,不是出於孩子們vs 成人們,而是漸漸而生,就如信代說:「我們配不起他。」這種配不起是因為她早就明白他們無法給予他們什麼光輝的將來,甚至會將他們未來偷走。

當她理解這回事,當她選擇對祥太坦白的時候,她才從一廂情願的關心轉為真正的愛。因為祥太的未來比起他是否與他們一起更為重要,她的想法早就超越了自己。在這個看似早就破碎的時候,他們才能成為了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5. 唯一的局外人(?)

看《小偷家族》,有一個人讓人放心不下──不是祥太,不是裕里,而是亞紀。

當祥太和裕里分別有治與信代的關心,她在家裡唯一的「親人」是初枝──她黏著初枝,在初枝旁邊打轉,有什麼秘密總是先跟初枝分享。在這家庭中,這種二人一組的關係本來並無不可,只是當這個家庭的秘密逐一揭開時,她才發現自己一直被矇在鼓裡,甚至連她最信任的初枝彷彿也是帶著惡意接近她。

她驚訝,她愕然,是以這個所謂虛幻的家庭,甚至被認為是初枝與她父母之間共同協議的騙局。在那一刻,她終究知道自己是在邊緣之中的邊緣,一切的相處與微小的幸福在那一刻也全部瓦解,就如她回到那一間小屋,把門拉開的一剎,已經找不到他們曾經居住的證據,而她也沒有再與「家裡」的其他人聯絡。

她在這家裡就如一個局外人,一個在局外人群中的局外人。

6.結語

《小偷家族》說的不僅是一個家庭的故事,而是藉著這堆邊緣人說一個社會上沒有人會關心的家庭故事。

貧窮、家庭暴力、沒有保障的工作、被忽略的小孩、老來無依的婆婆──這個家庭所揭示的,不只是他們無法向人展視的一面,也是社會常常視而不見的一面。

看不見不是因為不存在,不是因為不顯眼,相反就像那間在高樓之中的矮小樓房──就算如何格格不入,因為習以為常,所以麻木,不視這有什麼問題。這家人所面對的也是如此,除了忽視,還有更多在基層的爭鬥。

怎樣的家庭才是一個真正的家庭?自我選擇的家庭是不是等於最好?這個問題在電影裡一直被提出。然而,導演沒有一味的肯定,也沒有必然的否定。這正是是枝裕和拋給觀眾的問題,也是他的溫柔。

戲中最後的一段,他把注意力放在兩個最被人關注的角色:祥太與裕里。當所有人(建制上)認為他們兩個倖免於難,一個住在宿舍,可以上學;一個回到親生媽媽的家中,彷彿重回正軌,在這兩個小孩的身上,他們在意的,著重的,不是所謂的是非黑白,僅是誰人對他們付出真摯的關心。那一刻,還有誰能夠否定他們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