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

photo credit by Jason Huang

在所有的朋友裡面,即便算不上第一,我想我也是數二樂於傾聽故事的人選,也可以形容成雞婆、骨子裡的八卦基因,但更多的是,從每個階段歷程,思維模式的進程,從少年維特的青澀煩惱,一直到初出社會的焦慮,透過關係裡的信任,我得以交換不同的邏輯。或說是自我療癒。心智不如別人那麼堅毅的我,有時比較像鏡子,吸收勤奮的模樣、堅強的訣竅,或是睿智的抉擇分析,折射到自己身上,在人生境遇相同的時刻,做出可能的反應,涉略那些個人化的經驗,變成反應的能力。

近期的一天,遇到了昔日的同窗,說我看起來變得有精神了,沒有細問她心裡所做的比較,究竟是相較於還在學院裡的我,抑或是在事務所工作的我,但我心滿意足於這樣的改變。細細品嚐這之中的變化,也許來自於我和你之間深刻而明確的道別,給彼此一次展開新生活的機會,你別耽溺於陳舊往事,我也別拘泥付出過的時間;更可能是在與妳爭執的時候,識破了妳的軟弱,也對自己的強悍探了究竟,終究人類不能成為另個人的浮木,載浮載沈地為對方建立信心,畢竟人心再怎麼剛強,失去了喘息的空檔,也不免有消耗光的那天,然而,最後出於肺腑的諒解,即便是善終時保有的風度,我都感受到了溫柔,是被原諒緊緊擁抱,而眼淚溫馴地轉著、沒有奪眶。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認真地、扎實地痊癒了。

回想起來,剛滿二十歲的時候,對感情開始有了一些憧憬,部分感嘆學生時代的結束,部分認知了從每一步做出的選擇,直至人與人相遇、相識、相知,甚至相愛、離散,這裡頭所有的不容易,機率與機率相乘的結果,算起來該怎麼不叫萬中選一。說起來算好,也不好,我變得汲汲營營也戰戰兢兢,一下子因為得失心,讓關係聯繫成了智力競賽,一下子因為本能的自卑感,成了索求情感證明的勒索者,無一不讓自己陷入捆綁手腳的困境。直到這半年,能做的選擇開始增加,像在探索不同的可能,即便時間是不斷在身後追趕,但青少年時期埋下的劣根,的確開始緩慢地鬆綁。

我與友人分享這種改變的時候,他反應比較像不以為意,我想是他本來就比我瞭解與人建立互信的部分,也可能這就是我比較關切的事物。

我從前特別羨慕誠實的人,承認自己心地醜陋的人,心直口快的人,不因為普世價值而入世的人,勇於打破框架的人,這樣的人往往最勇敢,在選擇的時候不怕失去,在關係之中永遠不殫精竭慮地討好,即便心裡有千萬理由不愉快,覺還是能安穩地睡。每往前走一步,我都在提醒自己要誠實地面對感覺,誠實地去承認性格裡喜新厭舊的特質,誠實地去表述拒絕的理由,也誠實地去認知自己在情緒控管上的不足,因為每種特質都是雙面刃,一如冷血的性格可以保護軟弱的自己,卻也讓孤單再發作的時候變本加厲;能夠用犀利的言詞去批判事件,從另外一個方向解讀,大概是為了捍衛自我價值而極度畏懼的表徵。

信念無為而治的我,天真地相信即便不去強烈的感受疼痛,不去苦心積慮地算計什麼,會交集而發生事件終究會發生,而人哪,僅僅只需要在每個時刻都坦然地接受來去的所有情緒,對自己所愛的人事物永遠勇敢誠實,在爭執的時刻先不選擇逃避,而是理智的整理思緒為彼此解套,在揣測前因後果的時候,不恐懼於提問,撫平自己的自卑感,信任即便搖搖晃晃,還是能夠再次穩紮地建立。相知、相惜、相伴的過程中,篩選掉的不叫作犧牲,兩個人或是一群人,只是在這個並肩向前走的過程中,將自己從完整的色塊,東去一塊,西拆一角,讓彼此成為能夠相合的拼圖,然後更穩固地扶持下去。

就像你同我說的:「我們可以妳擔心我、我擔心妳,妳幫我、我幫妳,互相扶持,才有動力嘛。」

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