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與高牆】我未理解衝入立法會的示威者,但選擇憑信心支持—— 在連串「反逃」運動中該學會的事

Bobo Choy
Bobo Choy
Jul 2 · 7 min read

懷住被「林鄭 4am call 記招」辣㷫的一團火,本身想咒罵一番,但發泄都很費時、費力,還是叫自己冷靜,深呼吸過後,想花些力氣說幾一些(希望)有少少建設性的話,講給同路人知,講給對「反逃」行動一直以來的抱有懷疑,或仍然抱持要中立、要和平理性非暴力的人。(但先重申:有人可以消化負面情緒再轉化為動力,但如果不能,發泄是需要的、必要的,不要回避和壓抑自己的情緒。)

首先,我想說說昨天(7月1日)就抗爭現場的經歷和留意到的兩個重點:

【重點 1】昨天,我原定計劃在遊行終點做一些類近行為藝術的事,但下午1時多,在政總立法會門外感到現場氣氛緊張,不少示威者都開始穿保護備裝和傳物資。之後聽到現場傳來消息,指立法會門外有人撞玻璃。我當下即時想:唔係咁快要佔領立法會啊?遊行未開始,咁快撞都未有遊行人來支援!(其後有消息傳出,指涉事者為是有背景人士,是鬼。 )基於現場氣氛升級,我和朋友商議後不宜進行原定的行為,既無助於事,甚至幫倒忙。

當時我生出一個隱憂:如果「反逃」行動以來,令抱持不同行動態度的反對派,即如勇武派、和理非(非)派等團結起來,槍口一致對外,能不割蓆、不譴責、不㧻魁(㧻魁,網上流通寫同音字「篤灰」,指不告密、不會做指證者) ,立法這次一撞,會再次撞開了剛修補好的撕裂。

整個下午,我是很擔心的。遊行完,我和朋友再折返金鐘,因為那邊要人。相信人多可以保護到衝擊者,及捱了一夜的年輕人。

【重點 2】入夜後的政總一帶,我都是依賴現場消息和自行判斷行動。有指前線有年青人衝入了立法會,現場不斷呼籲要物資。能傳的都傳,能送出的物資都傳。現場人很多,但很大部份大家都不知道前線會在立法會內做甚麼,但我相信現場很多人都跟我一樣:不知前線做甚麼,但我們人多在的話,是能夠保護到彼此的。

又眼見有不少年紀大、父母輩的都在場,站在夏慤道,他們不知自己可以做甚麼,也未必了解到前線的年輕人做甚麼,但至少他們站在那裏,看著忙著弄物資、傳物資的年輕人,當一人呼籲要物資,他們都會很快速傳物資過來。

【1】從「反逃」運動再看「雞蛋與高牆」論

2009年,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獲頒「耶路撒冷文學獎」 ,在獲奬致辭中談及一段內容,值得大家細味,節錄如下:

//假如這裡有堅固的高牆和撞牆破碎的雞蛋,我總是站在雞蛋一邊。是的,無論高牆多麼正確和雞蛋多麼錯誤,我也還是站在雞蛋一邊。正確不正確 是由別人決定的,或是由時間和歷史決定的。 //

此辭一出,「雞蛋與高牆」多年來被多次引述,廣泛用於形容「弱勢與強權」、「少數與多數」之間不平等的權力分佈。村上在原文中以戰爭為背景作說明,「高牆」如轟炸機、坦克、 火箭、白燐彈、機關槍;「雞蛋」是被其摧毀、燒燬、擊穿的非武裝平民 。

但村上再有延伸說明,這個比㖮不限於「戰火與平民」,高牆也可以是一個體制(system), 而「雞蛋」是活在此體制入的人,可以是他也是你和你。然後,我再把他這個論述再拉闊一點看。這比喻更可以套入一段段凡牽涉社會地位(權力、財力及地位)差異的關係裡。即可以是「政權和平民」、「上司與下屬」、「欺凌者和被欺凌者」,而絕望真相是:只要牽涉到關係,社會地位注定有不均。

很多時大家引用「雞蛋與高牆」論,都是想表明支持雞蛋(弱者),說要對抗高牆(強者),但除此之外,我覺得當中有更需要大家留意和理解的重點,在下一句:「無論高牆多麼正確和雞蛋多麼錯誤,我也還是站在雞蛋一邊。」

大家必需好好理解和思考這一句 — — 特別在面對和理解六月以來的「反逃」行動、七一示威者佔領立法會的現實。

【2】在大是大非之上,立場先決。

村上說「我也還是站在雞蛋一邊」是一種明確的立場宣示,那是一種即使不理解、不明白、不完全認同,但仍執意支持一段關係中弱者的姿態。如此這般,這豈不是「以情感用事」、「不分析真正的對錯」,很不公、平公正嗎?

但在這之前,我想先反問的是:形成這一段不平等的社會關係之先,本身已是建立在一個不平等、有偏頗的社會意識形態框架下,簡單舉個例:我們已如真理般覺得「清道夫」是轉醫生高級,但我們又何不反思為何清道夫的社會地位是要比醫生低呢?

就此,既然我們早已活在階級不平等的社會中,村上提及「無關對錯判斷的立場先決」 可以理解為:有意圖減低社會先天性不平等的問題。(當然社會似乎必然永恆存在不平等的現象,甚至有人會相信不平等現象才是社會的真實,但我們可以選擇減少不平等的程度和出現機會。)

要減低社會不公,實現這個意圖,我首先想到一個老生常談的取態:鋤強扶弱。

村上的「無關對錯判斷的立場先決」 可以說就是「扶弱」一環,相信不用詳述。至於「鋤強」,在沒有人是Batman、Superman等超級英雄的現實世界,我們一眾小市民無力除暴安良、劫富濟貧的話,我們覺得至少應該可以做到「不助長強勢」。

說到這,就想到社會一直覺有一個很吊詭的現象。

我們的社會有很多人正在有意或無意做一些「不扶弱但助強」的事。有不少人都是「立場先決」地支持政府、支持警察執法,或者看到有衝突、搞亂社會秩序的事發生,就會去支持政府和執法者。然而,以事論事回歸現實,現時香港政府本身屬一個低度民議授權的執政體系,而警方的執法權力是由法治體系授予的。因此對政府及警察而言,兩者本質上已是毋須得到市民支持,已經能大安旨意地工作了。所以,民間需要發揮監察的功效,監察政府、執法者是否有效發揮其良好的意義,及依法履行職責。

換句話說,一系列支持政府、或支持執法者的言論、姿態,的確可以說是「助強更強」,而更悲哀的是以「弱者助強」 — — 這我比喻為,一堆雞蛋把自己畫成色彩繽紛的復活蛋,再自己爬到高牆上,為其粉飾打份。當然,有雞蛋會因為有個人好處而樂意化身復活蛋,但我怕有更多雞蛋是在不自知、不為意的情況下,被化為復活蛋(例如中立的人)。

【3】憑信任及個人判斷的群眾運動

說話回歸這次「反逃」行動。把在文章起首引述的兩個重點湊合來看,我想說明的是:在這波「反逃」運動中,要(已經)快速學會的是在政權面前,我們身為不同的雞蛋,如何在變幻莫測的局勢中,即使不完全明白其他雞蛋的目的、手段,但仍然會支持他們。

這是很難的事。因為在香港人習慣步步為營、不敢冒險、求安穩、「不做最頭也不做最尾」的犬懦式民風下,這種只能憑信心和信念判斷做的抉擇,是需要每個人不斷作出個人思考和按自己能力去判斷。要作出這樣的抉擇需要勇氣和冒險的精神,激情和浪漫,而這些元素,也是破舊立新的要素之一。

// 我在這裡想向諸位傳達的只有一點:我們都是超越國籍、種族和宗教的一個一個 的人,都是面對體制這堵高牆的一個一個的蛋。看上去我們毫無獲勝的希望。牆 是那麼高那麼硬,那麼冰冷。假如我們有類似獲勝希望那樣的東西,那只能來自我們相信自己和他人的靈魂的無可替代性並將其溫煦聚攏在一起。// — — 節錄自村上春樹獲耶路撒冷文學獎獲獎的講辭

【4】我們一直都在變革路上,而且可以走一大步。

昨天七月一日,無論是參與者或支持者都有一種默契,相信是短期內最有可能的一次「曬冷」機會,展示出最多最力的聲音。而回顧整個六月「反逃」行動,我由衷地感謝每一位身體力行、發揮自己能力的同路人,還有一眾秉持公正和專業的傳媒。

誠然,所有目標、新氣象不能一步到位,而且我們必然要相信在實踐的過程中,是如斯辛苦及漫長——但我們也不要忘記在這個痛苦的過程已在一步步塑造我們成為更理想的個體,更懂得與不同個體相處和溝通,並在到達變革社會目標之前,我們已經成就了更有信心的自己,一個個更趨多元與共融的社群。

現時,我們的終極目標仍未達到,仍要用盡各種方法去爭取去試。需要休息的就休息,有能力、有想法去做的就繼續做。

親愛的雞蛋們,一起加油!

    Bobo Ch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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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obo Choy

    相信藝術取材生活,滋養日常,只是有時難以理解。命格草民,倘若對藝術有感而發,試試與大家一拆一解。前香港藝術中心「文化按摩師」藝術計劃學員及藝文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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