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我的原民想像

昨天看到蔡英文走出總統府,直接面對凱道上的抗議者,其實間接證實自己對8月1日的想法──很多地方或許處理得不好,但我不會懷疑她面對這項議題的誠意。一概否定這個前所未有的嘗試,反而會有間接鼓勵什麼都不作之嫌。

當然很多質疑與批評是有它的道理,諸如道歉儀式的地點與方式。其中一個關鍵,可能是太強調了8月1日典禮的儀式性(ceremonial),儀式性過強就會有代表性的問題和「一次就要解決」(one and done)的期待。

如果是我,可能會選擇8月1日以全國轉播電視演說的方式作道歉,強調這是一個持續性的活動(campaign)和運動(movement),而非一個「一次到位」的解答,然後到16個原住民族(或許再加平埔族)指定的地方,也許是他們的居地,以莊重但不舖張的儀式遞交道歉書,同時聊一聊,因為16族各有不同歷史傳承,也沒有一個族可以代表其他15族。這是歷史性的一項工作,即使讓一個總統花再多時間也應該。

不過昨天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在蔡英文結束對談之後,在場者喊出了「國與國關係」。

坦白說,我不像身邊許多密切關注、親身參與原民運動的朋友們(有人甚至會說不同的族語),那麼了解原民權益運動的來龍去脈、細節與重點,也不時赴部落身炙原民傳統文化。我的原住民朋友,應該不很多。充其量,我是個有點可笑的、主張公平正義的鍵盤倡議者(keyboard advocate)。

這句國與國關係,讓人憶起1999年陳水扁在總統大選前提出的《原住民族和台灣政府新的夥伴關係》,內容有七大項:

一、承認台灣原住民族之自然主權;
二、推動原住民族自治;
三、與台灣原住民族締結土地條約;
四、恢復原住民族部落及山川傳統名稱;
五、恢復部落及民族傳統領域土地;
六、恢復傳統自然資源之使用、促進民族自主發展;
七、原住民族國會議員回歸民族代表。

我是百分之百主張恢復原民最大可能權利(maximum possible rights)的。當然從現在來看,最後是一點都沒作到。但當年我確實認為這個「夥伴關係」主張極具歷史意義(historic),雖然沒有點明台灣政府和原住民族之間究竟會是、該是什麼關係,卻擁有進步和正確的價值:人民自決、公平正義、物歸原主、對等談判。

政治手段可以是很複雜的,但政治想像應該可以是很單純的。我們如何能夠對原住民在社會、經濟各方面的弱勢視而不見,只因為他們只占全國人口的2%?我們如何能夠忍受自己一方面讚嘆原住民與生俱來的運動和歌唱天賦,一邊崇拜張惠妹、林智勝,一邊又在心裡保有並合理化那種「就是愛喝酒」「就是XXX」「誰叫你們要住山上」的隱性歧視?如果今天大家對客語、台語的勢微都已有警覺心,那你怎麼會無法體會到原民對語言即將死亡的憂慮?憲法中的平等概念,應該沒有說原住民除外吧?我們很喜歡嘲笑川普對穆斯林那種瘋狂到難以置信的歧視,為民主黨代表大會中陣亡穆斯林士兵父親端出美國憲法、強調「Everyone is born equal」發言而動容,對於台灣本身事務的主張也該像個樣子吧!我的原民想像,其實單純到不能再單純了。

政治的東西,確定了原點之後,其他都可以解釋為技術性問題了。

回到所謂的「國與國關係」,恐怕是原民自治推到最頂點的方案了,這個有可能要和修憲一起處理,其實也不錯。其他可以想像的選擇應該也還有不少,例如「國中之國」、自治區、保留區或什麼的。國與國關係好像會嚇壞一堆人,然而,一直主張住民擁有自決權利的台灣人,又如何能不鼓勵另外一群人追求自決,追求他們夢想中的「國家」?我們完全找不到不支持他們的理由。

無論是什麼選項,大概都要通過兩造談判的過程,其中一造會是台灣政府,另外一造就有點蹊蹺,不知道會是16個原住民族的集合體,還是16個談判個體,這又會有代表性的問題。而如果這場談判真的發生,結果會是百分百的國與國關係,還是軍事外交等等權利委由ROC處理的大英國協式關係,抑或是ROC底下享有部份自治權的特別區概念,會有很廣大的想像空間。漢人、原民、台灣政府,在這方面要具備相同的想像力、彈性和包容性才行。

只不過,在原始而純粹的想像之後,進到技術性的政治場域時,我們的方案應該要是面對實際、具備可行性而不脫離現實的,這兩者並不互相違背。所以,我們似乎應該討論,原住民作為一個整體,它希望最終如何定義它和現存台灣政府(抑或稱為ROC)的關係?恢復原民權利,又是要回復到什麼樣的狀態──回復到1895年之前?1945年?還是什麼時間點?當台灣政府和這2300萬人都已經不可能從這片土地上消失,我們手上剩下的可能選項與最佳選項會是什麼?

進入了對等談判,接下來就會是妥協、體諒、尊重和最重要的時間問題了。大家可能都很急,但很多事偏偏是急不得的。最近我想通一件事,台獨運動面臨的大問題,除了國際政治現實,更在於我們太想要快速的看到答案,在我們這一代見到台灣以法理或是其他什麼樣的形式獨立。抱著那種急迫感(sense of urgency)作為動力,對一場運動是有其必要性,不過世界往往不是這樣運轉。有時候,我們或許真的缺少了老一輩人物的耐性、遠見和對未來的信心。激情與熱血的背後,往往要有智慧和洞見的骨幹。

我相信原民運動也一樣,只要有耐心的把軌道舖好、校正方向,儘管不見得在我們這一代,但有一天火車會到達目的地的。希望真有那麼一天,山上、海邊、本島、外島的廣義台灣人,都能真正的生而平等,彼此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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