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被談論得太少的台北歷史:頂下郊拚

有一天和一個歷史專業的同事聊起台北歷史,他提起「頂下郊拚」和它的大致過程,述說此事件歷史重要性以及它如何形塑河洛人在台北的分布。坦白說,是聽過「漳泉械鬥」,但以前未曾聽過頂下郊拚。語畢,他推薦了「無卵頭家」作者王湘琦寫的這本「俎豆同榮」,並說似乎已絕版。

回家後在網路書店搜索,並未絕版。火速下單入手之後,花了許多夜晚睡前的時間,才把全書讀完,並深深為那個時代和這個故事而著迷、感到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的是,1850年代的台灣雖有清廷官府,但事實上管不住移住台灣的漢人,另一方面也因為有輪調,所以睜隻眼閉隻眼,無論怎麼械鬥,只要不礙到官府就好,基本上是沒有王法的社會。而當初不僅是漳州人、泉州人鬥,即使泉州人之間,也因為出身地的不同而爭鬥;頂下郊拚就是泉州人之間的械鬥。

令人著迷的是,那似乎也是個如同美國西部拓荒的大時代,沒有固定規矩,所有人的最高原則是求生存。生存的鬥爭之中,許多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書名「俎豆同榮」,來自清光緒台灣巡撫邵友濂在祭祀漢番戰役陣歿者時所題的匾額名,書中描述,「是對交戰雙方一視同仁、一體禮敬,希望漢人、原住民能和平相處、不要再有爭鬥,有共同撫恤的意涵。」對於這個泉州人互鬥的故事,也是個貼切的總結。

頂下郊拼示意圖

1853年8月,來自四個不同地方的移民捲入因為艋舺碼頭糾紛而起的北台灣械鬥,分別是:

一、泉州三邑人(晉江、惠安、南安縣),由黃龍安領軍,他們的信仰中心是龍山寺。人數較多,同時獨占碼頭經營權,對所有貨物抽取5%價稅。他們被稱為頂郊或泉郊,主要貿易對象為中國的泉州。
二、同屬泉州的同安人(約為今廈門),領袖為林佑藻,集居地為現今老松國小附近的八甲庄。多和廈門作生意,因此被稱為廈郊、下郊,信仰中心為霞海城隍廟。同安人不滿三邑人霸占碼頭,決定終需一戰。
三、泉州安溪人,領頭者為白其祥,信仰中心為清水祖師廟。安溪人以種茶為主,傾向在漳泉械鬥中採中立立場,在這一次的頂下郊拚中也是,但畏於三邑人實力,同意三邑人拆掉祖師廟後半部以騰出進攻路線攻進八甲庄。
四、漳州人林國芳,也就是板橋林家,當時居住地還稱為擺接。在頂下郊拚之中,各方勢力均有意尋求其支持,但林家並未出手。

回顧頂下郊拚發生的時間點,在世界其他角落也是風雲變色。日本剛好在同一年發生黑船事件,是促使日本開國通商的關鍵;這時距幕府倒台、明治政府成立還有十餘年。在中國則有太平天國攻入南京並建都於此。本書中亦曾提到,太平天國的騷亂,是清帝國無暇顧及台灣的原因之一。此外,這一年在歐洲發生了俄羅斯與鄂圖曼帝國、法國、英國和薩丁尼亞(義大利)聯軍對抗的克里米亞戰爭。克里米亞戰爭被稱為近代的第一次「現代化戰爭」,動力鐵甲船、砲彈、戰地醫院、戰地記者和電報等等,都是首次在戰爭中登場。

那似乎是個註定要有劇變的年代。

同安領導人林佑藻

頂下郊拚給人的震撼是:什麼樣的壓迫,才能讓你拿命去拚?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69年前的228。雖然感覺本書是比較以同安人的角度去寫,但同安人勢必認為生存已成問題,才會集全庄之力決定和頂郊一戰。

其次,也反映出清帝國到那時為止,對台灣這塊土地還是不屑一顧的,否則不會允許各地移民擁兵自重,購置槍砲,訓練兵勇,甚至擁有抽稅權,處於毫無政府治理的狀態。清政府在之前多次漳泉械鬥所顯現出的,也是無力與無心治理,這一點和國府來台後的心態殊無二致。

第三,書中描寫內容特別顯露出宗教信仰對台灣人的重要性,所以即使同安已面臨滅庄,仍要扛著城隍爺神像一起出逃,因為神在庄在、神滅庄滅。即使到現代似乎依然如此,或許經過多年演變,台灣已不再有什麼人一定拜什麼神的定律,但宮廟與信仰至今仍是台灣各地的地方中心,無怪乎候選人在選舉中的主要活動就是參拜宮廟。也有朋友認為,台灣現今對宮廟與社會的研究仍是不足的。

下郊在械鬥失敗之後的演變,很巧妙的成為台北市歷史的一部份,至今依稀可見其紋理。料想不到的是,同安人的八甲庄被燒掉而敗走,先「借住」同為同安人聚居的大龍峒,但時間一久仍不見容,於是再遷到大稻埕,不料歷史有它一定的運作法則,隨後艋舺河道淤積而無法行船,商船反到大稻埕靠岸,同安人反而得利,大稻埕也從此發達,奠定它在台北的商業地位。

這樣子的故事,不敢說是波瀾壯闊,但是絕對值得紀念和緬懷。至少,這是北市文化局很可以發揮的主題,拍成魏德聖式的台灣史詩故事也不為過。讀完書之後,亦讓人興起走訪故事中描繪場景的念頭。再次造訪霞海城隍廟,遙想當年血戰的歷史,感覺都不一樣了起來。

至於書寫本身,感覺作者在「國語」敘事和台語詞彙之間的轉換有點奇怪。其次,由於本書缺乏地圖古今對照和說明,一般人或像我這種非台北人,很可能因為對地理區位認識不足,而在閱讀時無法了解故事敘述地點究竟為何,頂下郊的兵力佈署和進攻防守路線又為何。增加地圖或照片搭配閱讀,其實是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