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正步、油漆、除草、軍歌、劉連長

1996年第二次下砲兵基地前

從踢正步活動到蔡英文說的油漆、除草,再到虐狗事件和雄三誤射,軍事新聞好像不來則已,一來總是一串。對於最近忙翻的軍事記者們,寄予無限的同情。

特別是雄三誤射,其實它隱藏的訊息是,軍事新聞是一項高度專業,從武器諸元性能到演習程序,再到部隊編成、作戰任務等等諸多細節,就如同我自己從事過的體育記者一樣,優秀的軍事記者要了解的事也是多如牛毛,不是件簡單的事。真正紮實而專業的新聞內容,可能不會是太吸引人的標題或新聞,更和政論節目上某些人天花亂墜的亂講有很大的差距,不過專業的論述才對分析和解決問題有真正的幫助。

有關踢正步,其實很多文章都有論述了,例如這些:

會踢正步就表示有軍人魂嗎? | 即時新聞 | 20160615 | 蘋果日報
http://www.appledaily.com.tw/realtimenews/article/new/20160615/886240/
只有威權體制國家才有「正步控」 | 想想論壇
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5544

我不知道踢正步是不是象徵軍人魂,不過還真的衰到踢過正步。從全連上下幹到沒力的經驗來看,魂是沒有,怨念倒是很多。事情又發生在斗六砲訓部基地時,進駐基地沒多久就傳來砲訓部指示在基地開訓典禮上要踢正步的消息。連長姓劉,一聞訊就說「靠悲,我從學校畢業後就沒踢過正步捏」,剛進基地事情已經夠多了,還要去偷人家的紗窗和水龍頭,這下子全連都變成苦瓜臉。

基地進駐單位有空特部砲兵營和幾個獨立砲指部,有踢正步就會有比較,丟臉的話指揮官保證震怒,所以只好開始每天狂練正步的日子。全副武裝就夠累了,還要對齊什麼腿線槍線一大堆阿里不達線,隨著音樂練習,踢正步的身體衝擊實在太大,隊伍中不是傳來鋼盔掉在地上滾的鏘鏘聲,就是掉水壺、刺刀,連長不禁狂譙「你們除了頭和老二,到底還有什麼不會掉的?」

不過連長自己也很遜,老是抓不住軍樂和喊「敬禮」擺頭的節奏,搞得走在後面的大家也鳥亂成一團,這麼一弄又多練好幾次。練得好累,膝蓋快廢了,大家都覺得去當杵在那裡不動像木乃伊的標兵還比較輕鬆。

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開訓典禮就趕鴨子上架了。結果是,大家都不在乎結果,反正踢完之後指揮官沒有爆怒就好,還軍人魂咧。正步是只存在於軍國主義國家的產物,沒有必要留戀。

軍歌好像也是另一項展現士氣的東西,是吧?對,我又倒楣到曾經參加軍歌比賽。事情是在駐地成功嶺的某天,臨時接到師部指令說要參加一項軍歌比賽。怪了,要比賽也要給準備時間吧,但事情就是這麼莫名其妙。

一接到命令,連長馬上要求全連在連集合場集合。砲兵連人數本來就沒有步兵連多,我們連上滿編41人,但實際人數大概都在30人上下,有時還只有二十幾個。清點人數之後,扣掉安全士官和衛兵(真是好狗運~~),接下來一大堆王八蛋報公差,有的是師部要什麼檢查跑不掉,有的是什麼鳥事一定要出外洽公,最慘的是我完全掰不出來有什麼事可以落跑,結果最後全連竟然只剩12個老兵可以去唱歌,菜鳥幾乎都跑光!連長臉都綠了,「他媽的就12隻貓?好,我不管啦,等一下得第幾名不重要,你們最好拿出像女朋友兵變一樣的心情用力唱,不要給我丟人。」

十二壯士帶著赴刑場一般的悲壯心情出發,現場每個單位少說站出來也五六十人,大家都頭皮發麻,不過平常很搞笑的連長竟然知道如何站在隊伍前面指揮軍歌,倒是有點好笑。幸好比賽是在室內,手勢一下,十二壯士真的把它當作這輩子最後一次唱歌一樣,不要臉的狂吼到最後。我自己是覺得聲音還蠻大的,哈哈。

照例的,最後大家拖著疲憊步伐回連上,從此假裝自己的人生不曾發生過這件鳥事。得第幾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又生存下來了。

刷油漆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這是我們的專長,而且我們對上新漆這件事有一種莫名的迷戀。有一次裝檢吉普車,車身掉下一塊油漆,竟然有一公分多厚,這不知是多少梯的兵共同累積的成果,實在驚人。

又有一次為了應付裝檢,連上鋼盔全部重新油漆,負責經理裝備的連參四(一個逢甲大學的)漆完就放在頂樓晒太陽。連長帶士官長一干人等上頂樓驗收,一看都傻眼了。我們在一邊眼珠也快掉出來了,「啊幹,那A安捏~~」。因為這個天兵參四噴的是亮光漆,一排又一排的鋼盔正在太陽光底下反射出耀眼光芒。

因為太震驚而一時語塞的連長,忍了五秒鐘之後終於噴火了:「他媽的,楊XX(參四)你是天才!對,亮光漆!以後連長帶你們打老共,老共就像在樹林裡打地鼠一樣,也不用瞄準了,一個一個把你們幹掉,砲本連全連陣亡!」

除草我們也很會。連上和我交情最好的兩個士官俊銘、小虎,有一天早上就是因為帶隊除草出事。一大早才從營外鬼混回來、穿著白短褲的師長經過除草區,這兩個寶貝蛋因為沒有認出師長而未帶部隊行禮,結果搞到被拔掉士官階,丟回幹訓班重訓一個月。不過,他們可爽了,因為幹訓班的帶隊官都是他們的學弟,什麼事都不用作,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一個月複訓期滿後還爽到不想回來。

部隊裡丟人的事可多了,所以現在有人因為四名軍人在靈前跪爬而提到榮譽、軍人只跪天地之類的,其實很諷刺。

附帶一提,這些鳥回憶好像都在劉連長任內發生。他是我碰到的第三個連長,是專科班而非正期生,十分有趣,比我慢一點點退伍,後來聽說去開洗衣店了。還在當兵時有一次放假和連上的人去舞廳,尿尿時在廁所遇見連長和士官長,幾個人嚇了一跳馬上行禮「連長好!」只見喝得滿臉通紅的他不急不徐的說:「在這裡不要這樣,叫我小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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