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讓人心生往事

(原文寫於2014年7月7日)

上星期金曲獎頒獎典禮,看了一下,發現自己不但不認識的歌手樂團太多,甚至對許多朋友瘋狂的蔡依林也非常無感。剛好,最近又有個媒體朋友寫email來,問我是不是蘇打綠的歌迷,因為他正在寫一篇有關蘇打綠的文章。

某些台灣歌手和樂團,我確實是不喜歡,有更多的是不認識、也沒有動機要去聽他們的音樂。我知道許多人愛蘇打綠,但我幾乎完全沒聽過他們的歌,我知道有更多人喜愛五月天,但我只是對他們沒有特殊感覺,如此而已。

我聽的大概有九成是英文歌,至於其他的,日文多過台語,雖然日文聽不懂,而台語歌大概還多過於國語歌曲。基本上是這樣子的構成,如果說我崇洋,也很難反駁。

我愛音樂,從國中開始,無論是讀書還是作事都幾乎不能沒有音樂。和身邊許多經常戴著耳機聽錄音打逐字稿的同業比較起來,我戴耳機寫稿100次,大概有99次在聽自己的音樂。多工狀態能不能專心是另一回事,反正我就是習慣空間裡完全充滿著音樂的環境,尤其是吵死人的rock ’n’ roll。

喜歡五月天、蘇打綠和蔡依林的友人們,除了欣賞歌手和樂團本身的才華,更多原因恐怕來自於這些音樂陪著他們成長吧,所以歌曲給他們的並不只是悅耳好聽的音樂,或是心有所感的歌詞,更重要的是記憶。隨著音符響起,伴隨而來的是一幅又一幅的場景;或許是同學們一起哼唱,也或許是前女友最喜歡的歌這一類的原因。

讓人心生往事,勢必是人們喜愛音樂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像國高中時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mixtape,每個人心裡一定也有著屬於自己的一張soundtrack吧。

我也有。但很奇怪的是,屬於我的那張心生往事的原聲帶,歌單很短,也和Pink Floyd、The Smiths、Mr. Children、Boston等等這些樂團一點關係都沒有,它甚至很不搖滾。

第一首,其實有點無厘頭。

是說當兵時有兩個死忠戰友虎爺和俊銘,有一年Christmas的休假三人出去台中市逛大街喝泡沫紅茶,結果無論我們出現在那裡,都在放Wham的Last Christmas。

剛被女友兵變的虎爺不知怎的觸景傷情,聽得龜懶趴火,他說:「我決定了,今天晚上要去開查某。」隔天收假,虎爺對我和俊銘說:「幹,連開查某時店裡都在放Last Christmas。」

我一直認為虎爺根本沒有去開查某,但這也無從查證。倒是每次Last Christmas響起,我就想起台中市的泡沫紅茶店、這兩個寶貝蛋、我們的大兵故事,以及二十出頭歲那份對未來的傍偟。

也是從這首歌之後,儘管聽過無數不同的歌曲,自己的人生好像再沒有任何一首歌可以產生連結畫面了,也許這就是真實人生的代價,它逼迫你必須失去一部份初衷和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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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識的友人一定很難相信,屬於阿公阿媽級的瑞典國寶ABBA居然會上榜。那是因為,ABBA是我媽最喜歡的樂團。要說起ABBA,我自己最喜歡的歌其實是The Winner Takes It All,因為歌詞的緣故。

但真正會讓我想起往事的,是Dancing Queen的「You are the Dancing Queen, young and sweet, only seventeen. Dancing Queen, feel the beat from the tambourine」,是Knowing Me, Knowing You。

它們總是讓我想起豐原老家的那個房間。

那是爸媽的房間,有一張雙人床,一台可以放LP的唱機,一台斜擺著、才能從床上躺著看到畫面的老電視,窗外面向一大片草地,光線充足到它大多數時間都必須拉起窗簾,才能擋住午後的陽光。如果揭開窗簾,陽光強到能夠看見空氣中的灰塵和綿絮飛舞。

某些晚上,全家人會坐在床上一起唱聖歌,但我的記憶清一色集中在下午。媽媽會坐在床沿摺衣服,還沒上小學的我在旁邊不知在幹嘛,然後房間裡都是ABBA的音樂。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是我至今還印象相當深刻的畫面。

除了ABBA,在那個房裡陪著我的還有陳秋霞。一直記得這個名字,卻忘了她的歌曲是什麼,所以特別去Youtube上重尋回憶,結果真的找到了這首「偶然」。

歌詞是徐志摩作的:「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訝異無需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小時根本不識徐志摩(即使到現在,徐志摩還是只能讓我想起李立群和李國修),只覺得陳秋霞很漂亮,而且那時好像很紅。

究竟為什麼,那時的孩子聽西洋音樂總要從Air Supply開始呢?是余光的緣故嗎?不過,我的西洋音樂生涯,確實和許多人沒什麼兩樣,都是從Air Supply,還有亂七八糟、狗屁不通的盜版歌詞開始。

二十年下來,Air Supply好像來過台灣N次,多到感覺他們是來撈錢的地步。Russell Hitchcock的歌聲,卻似乎二十年如一日。國高中的狗臉歲月裡,數不清有多少個夜晚,是在聽著「All Out of Love」「Two Less Lonely People in the World」「Even the Nights Are Better」中沈沈睡去。

這些歌曲搭配的畫面,是家裡的「後面房」,也就是我的房間。牆上面貼著魔術強森還有其他人的NBA海報、湖人隊的三角旗,書桌上有著鵝黃色的燈光,書架上滿滿的參考書,偷壓在抽屜最下方的情書,有個小鎖頭但最後還是被偷看的日記。另外一個牆面,疊著用自己手工作的錄音帶架放著也是滿滿的、可能有300–400捲之多的錄音帶。

窗外是一大片稻田,田裡每晚都有水蛙哇哇叫,團結力量大,呱呱聲極為驚人。窗外吹來晚風徐徐,才不像天龍國悶到一點風都沒有,晚風吹拂下,坐在書桌前的我因為白天在學校打籃球打得太累,不到一小時就會往旁邊的床滾動,睡著。

有兩個卡帶座的錄音機,就在窗戶邊,已經操作熟悉到即使半夢半醒,用摸的就知道哪個是快轉鍵、哪個是倒退,那個是Eject,在意識不清狀態下還能換面的程度。

那段似懂非懂聽著Air Supply,而且慢慢開始進階到Poison、Cinderella、The Smiths的日子,英文有著不小的進步;NBA也從不知道有幾隊,研究到可以分析球員名單的地步了。可是,「沒考第一名就永遠有進步空間」、「高中生不要談戀愛」和該死的物理化學這些事,卻從來都沒想通過。

來不及想通,就聯考了,就上中壢了,房間就被弟弟快樂得不得了的接收了。從那之後,就沒回過那個房間,所以國高中時期窩在後面房,覺得自己很可憐又迷惘的畫面,也就那樣凍結塵封直到現在。其實是件好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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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代,其實並沒有很喜歡陳昇,但是因為畢業設計的partner「大奶」(班上同學的綽號沒幾個正常的)喜歡,一天到晚重複不停的播著陳昇專輯的錄音帶,所有人也懶得去換帶子,所以印象中整個大五在系館工作室奮戰畢業設計的那一年,身邊都圍繞著陳昇的聲音。

更正確的說,應該是陳昇和黃連煜的新寶島康樂隊第一輯(1992年發行)。每天幾乎都在工作室隔成的小空間(全班都塞在裡面,用簡單隔板隔成十幾二十組的空間)待上16小時左右,愈夜愈美麗,愈夜音樂愈大聲。因為其他組的同學既不聽音樂,也沒有人要求我們換音樂,所以我們這組是永遠的DJ,把新寶島康樂隊播到爛掉為止。

快要畢業的一群人,就這麼邊作模型、畫圖,邊唱著「一佰萬」裡的「伊講伊這次離開 那沒成功是絕對無麥擱轉來去」。

或是「船長要抓狂」裡的「累得我你爸仔嘛要抓狂,我划到雙手都膨趴嘛無路用哦」,「管待伊芋仔和蕃薯呷挫挫也來煮噴」「船長要抓狂,船長要抓狂,船長要抓狂哦….」。

或是「跑路英雄」裡的「離開著所愛的粉味仔,啊這聲NO俗日子是麥安怎過…要比氣魄,一塊落落,我隨便攏比你卡粗。」

新寶島康樂隊音樂結合國語、台語和客語,多數是後兩者,客語雖然有聽沒有懂,大家還是很快樂的唱著「多情兄」,聽著客語的「記得舊年的熱天,妳講永久心不變,沒想到妳也真絕情,真情分海風吹散淨」,台語的「作妳去嫁別人,心肝真正凝,低路的男性真不幸哦;作妳去嫁別人,糟蹋咱的情,上界憨是多情兄。」

不過整晚的高潮總在每天半夜兩點,一群神經病會將音樂開到最大聲,然後在系館外面對外唱我們的「國歌」──陳昇的「如風的少年」。反正學校晚上也沒人,而且建築系原本就是有名的神經病,建五的老芋仔更擁有無上的特權,在系館抽菸喝酒什麼都可以,真是快樂到不行。

陳昇有點慵懶的唱出:「1958年聯考結束的那天,吉米騎著摩托車來找我,他穿著褪色的卡其長褲,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容。」「賺一輛四輪仔回來找我,記得最後他是這麼對我說,驕傲地對著北風狂吼,就此告別了如風少年的生活。」

我們總會把吉米改成自己partner的名字,以我來說,就是「大奶騎著摩托車來找我」。

現在想起來,新寶島康樂隊和陳昇,唱出了大學生的狂狷豪氣,畢業前的惆悵不安。新島康樂隊那樣子多元化的音樂元素,和一向都很liberal的建築系風格,也是很搭。和其他同學不同的是,唱完大五最後一年的國歌,我就差不多知道自己這輩子不會幹這行,有可能「賺一輛四輪仔回來找我」的,只可能是大奶,而不會是我。

原本形象很雅痞的建築系(學長和老師都是),就這樣活生生被我們這幾個分居台灣北中南湊起來的人變得很草根。事隔二十年,現在想起我們有人手拿著噴膠、針筆,有人腳穿著日本木屐半夜三更在系館前唱國歌的畫面,卻是莫名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