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南誠品

「人活著就是一個孤獨的靈魂。」
也許,就是春假前,星期五的最後那堂課,在博雅館最大的那間教室,台上穿著黑唐裝的那個男人的這句話,讓我感到莫名的神離,記不清接下來還有怎樣的後文:靈魂之間的輕撫、交媾、崩壞之類的⋯這句話斷章取義式的充斥了我的意識,彷彿一個自縛的繭,這一刻,耽溺於這狹小空間中溫暖的羽化過程。也許,這句話的重量會如此得難以承受,並不是因為它太重,恰恰相反,而是因為它太輕了。生命中總有些不可承受的輕,靈魂的重量我想就是吧。
記不得多久前,開始習慣深夜一個人到敦南誠品晃晃,看看地攤旁打扮時髦的男女們、出來遛狗的阿伯、陪阿伯出來的狗,聽聽這個城市浮誇的聲音,以及浮誇之下孤讀靈魂們的喘息。東區的邊緣,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書店無疑是這城市孤讀靈魂們的流連處。
今天是春假的最後一天了,一事無成的罪惡感把我逼向空虛的懸崖上,底下是微積分、線性代數、普物、計概淹沒的書海,浪潮不停地襲來,而我,唯一的退路,就是跳海自殺。不跳也是死,跳了也是死,頂多在墜落的同時來個花式三周半⋯⋯。貓在電視上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這陽光,是會讓午後貓咪睡著的那種;這該死的陽光,卻也是會讓我午覺睡到一半滿身大汗驚醒眼角泛淚的那種。
喔,真好,原來我還活著。
這空虛的後勁來得極強,並不是把頭頂切開灌水銀那種切身之痛,而是會令人情不自禁把手伸進褲子裡作簡諧運動的那種難言之隱。而且持續的時間像是傍晚喝了一杯黑咖啡晚上睡不著覺時的漫漫長夜;死纏爛打的程度像是宿醉,甭想一覺醒來就會是朝你微笑的新的一天。這是個被填塞到脹裂的空殼,靈魂全然得窒息,瀕死般的行屍走肉。
秒針不停地走,分針,時針跟著轉⋯⋯
孤獨跟空虛結伴而來是跟諷刺的。晚上九點半,不知已經在鬼門關前遊走幾趟了,一道迴光返照,我把頭小心地從書堆中拔出來,確認脖子安好。原來只是肚子餓,這最原始的生理反應救了我一命。回過神來,想去買碗綠逗薏仁。拿了幾個銅板,換了牛仔褲跟T恤,套上夾克,騎個腳踏車就沒入黑夜之中。沒幾踏就到了,不過此刻肚子餓被靈魂的枯竭遠遠壓過了,反正時間還早,便往誠品騎去。
好個涼爽的夜晚。地攤簡直像是地毯一路鋪張開來。一隻白色像極了羊的大狗牽著阿伯在誠品門外大搖大擺的走著,一個魯莽的正妹拿起相機閃了一下調頭就走,留下傻眼的狗跟人。那個瞬間被白光捕捉,但白光旋即又被黑夜包攏,背景熙來攘往的人群們似乎並不留意這唐突的片刻,只自顧自的閒聊著。穿過圓型玻璃門,走進一樓大廳,懸吊的投影幕下面貼著《烈火焚身》的文宣,寫著3/18號上映,這不正是上星期五晚上,一時興起第一次一個人去國賓長春看的那部嗎?記得桌上那張票根、那個夜晚、那輛紅燈左轉的法拉利、那個跟我一起走錯到反向公車站牌的金髮女人,還有那時的心情,大概就像是依稀在某本國文課本裡讀過的那位訪友過門不入,乘興而行,興盡而反的奇人吧。停留了兩部預告片的時間,4/1現正熱映中跟4/15即將上映。這時枯竭的靈感已然在隱動著。
於是,便走向那十加十二階的兩層式階梯。
越過各式書架與排行榜,直達最裡面的文學區。曾經,流連於最深處那面現代中文創作的書架,那是一個屬於一顆溫柔敦厚優雅心靈的角落。細細品味龍應台如何願意等上一輩子的時間,讓那個孩子從從容容地把蝴蝶結扎好,用他五歲的手指。那是個美好的經驗。然而最近,似乎開始試著在翻譯文學中,尋找自我的靈魂。有別於以往中文創作中那種理性、感性、知性與形式上的美;翻譯小說中更常涉及個人意識與情感最私密的流動:人性、慾望、衝動、性、愛⋯⋯。也不再像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細讀;而是快速地瀏覽,像在攫食一盤精神糧食。
數不清有幾雙鞋子從我眼前踩過,還有幾抹勾人的香水餘味。我把書闔上。時間應該不早了,明天要上學了。我緩緩地周旋在書架與書架之間,藉機觀察人們。夜這麼深了,還流連在這不夜城的靈魂,想必都有它背後的愛恨情仇吧。我繞過開放式閱讀桌,兩張桌子不多的坐位還是滿滿的。我刻意繞遠路經過Eslite Café,圓桌上,一個男人正激烈地搓揉著對面女人的臉;角落,兩個男人似乎在分享彼此的靈魂。我默默走下二十二層的階梯。門外,攤商們在人群散去後紛紛聚成一個個小圈圈,喧鬧地討論著各自的藝術品;我騎上腳踏車,經過新光人壽大樓,階梯上,幾個年輕人委身黑暗中抽著菸,鴨舌帽簷低到看不清眼神中是狂喜還憂傷。台北街頭再也沒有哪個時刻,呼嘯而過的車子全是小黃。巷子裡養生館的鐵門關到一半,一張桌子一張椅子跟半個人影,玻璃杯接觸桌面的聲響在這個荒涼極了的夜裡聽起來特別響亮。路燈的亮度讓人錯覺地以為還沒過午夜,多麼愜意的夜晚啊!回家的路上涼風拂面,空氣中流動著存在的氣息。路旁幾個男女圍著一台車大聲得囔囔著,綠逗薏仁早已打烊,整條大安路上除了便利商店,就只剩那間葡萄酒莊正準備關門,門外的mini cooper甫發動,大迴轉,揚長而去,空留店內兩個女人互道晚安。
爸、媽、阿嬤跟貓都睡了。音響上的電子時鐘顯示1:13。
我想今夜就這樣吧,就算孤獨也無所謂。
(二〇一一)
